陸大強聽完那些話,臉上沒有半點愧色。
「欠他的?」
他嗤笑一聲,甩開王秀英的手。
「當年要是沒有我,他能活下來?他吃咱們家的飯,住咱們家的屋,喊了我十幾年爹,給我養老天經地義。」
「兩百萬,一分不能少。你不給,我現在就去找他,把當年的事全說出來。」
「我還得查查他親生父母是誰。能給一歲孩子穿那麼好的衣服,家裡肯定有錢。說不定比他現在那個岳父家還富。」
他算盤打得響,聲音也越來越高。
「老子替他們養了這麼多年兒子,就算把老子供起來都不為過,這種恩情,他們家總不能一分錢都不給吧?」
王秀英氣得胸口起伏,手指抖得連桌子都扶不穩。
「陸大強,你還有沒有點人性?沉序管你叫了十幾年的爸,你就算是個畜生,也該養出點感情了!」
「感情能當飯吃?」
陸大強往地上啐了一口。
「廢話少說,兩百萬,少一個子兒,我明天就去京北找他的公司!我倒要看看,那個風光的陸老闆,有個偷孩子的媽,他的買賣還怎麼做下去!」
他一把掃掉桌上的搪瓷杯。
「給他打電話,馬上讓他轉錢!」
「我不打。」
「你再說一遍?」
「我說,我不打!」
王秀英撲過去抓住他的衣服。
「你沖我來,別去找沉序!」
「我當年做錯了,我認,我這條命賠給他都行!可你不能毀了他現在的日子!」
陸大強一把將她推開。
「死婆娘!你的命值幾個錢!」
王秀英後腰撞上桌沿,疼得彎下身。
她撐了幾次才站直,轉身時,視線落在廚房門邊。
那裡掛著一把菜刀。
她盯了兩秒,突然衝過去將刀取下來。
「你不放過他,那今天誰都別活了!」
陸大強原本還在叫囂,看見她握著刀撲來,酒意頓時醒了大半。
「王秀英,你瘋了!」
他倉促抓住她的手腕。
兩人爭搶幾下,菜刀脫手,砸在地上,發出一聲重響。
陸大強盯著腳邊的刀,額頭冒了汗。
剛才那一下只要再偏半寸,刀刃就會落在他頭上。
後怕散去,他惱羞成怒,一腳把刀踢遠,抬手抓住王秀英的頭髮,將她往牆邊推。
「你還敢拿刀砍我?」
王秀英後背撞上牆,疼得悶哼出聲。
陸大強沒有停手,另一隻手掐住她的脖子。
「打電話!」
「現在就給那個野種打電話!」
「讓他拿錢,不然老子今天弄死你!」
門外,溫念再也顧不上繼續聽。
她推開院門,快步衝進堂屋。
「鬆手!」
陸大強正在氣頭上,根本沒留意進來的是誰。
溫念抓住他的手臂,用力往外扯。
「你再不鬆手,我報警了!」
「滾開!」
陸大強轉身揮了一巴掌。
那隻手重重揮在溫念肩上。
她腳底還沾著泥,整個人失去平衡,摔在地上。
竹筐被撞翻,蘿蔔和青菜滾得到處都是。
「念念!」
王秀英急著往這邊掙扎。
陸大強沒認出人,指著溫念罵:「哪來的小丫頭片子,少管我們家的事!」
溫念手肘撞得發麻,手腕也被他抓出了一圈紅印。
她顧不上疼,立即掏出手機,打開錄像。
鏡頭先對準地上的菜刀,又轉向陸大強。
「你闖進別人家裡索要兩百萬,還持刀傷人。我已經錄下來了。」
陸大強一看手機,臉色驟變。
「把手機給我放下!」
「你別過來。」溫念撐著地面往後退,聲音發顫。
「派出所就在附近。剛才的菜刀有你的指紋,你私闖民宅,打人勒索,你跑不了。」
陸大強不懂什麼證據,只聽見指紋兩個字,心裡先慌了。
他環顧一圈,順手抓起地上斷掉的凳腿。
「草!我讓你錄!」
木棍帶著呼嘯的風聲,兜頭砸下。
地上的泥水太滑,溫念根本爬不起來。
眼看著那根粗木棍要在眼前放大,她只能本能地閉上眼睛,雙臂交叉護在頭上。
預想中的疼痛沒有落下。
門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下一刻,她被一股力氣整個護進懷中。
「嘭!」
木凳腿擦著陸沉序的手臂砸下,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那是乾裂的硬木,斷裂處帶有尖銳的刺,外層雨衣當場裂開。
溫念被懷抱緊緊箍住,耳邊傳來一聲極其沉悶的撞擊聲。
「陸沉序!」
她嚇得眼淚瞬間奪眶而出,伸手去摸他的後背。
陸沉序沒有去看自己的傷。
他半蹲下來,手臂護住她的肩背,先檢查她的額頭和手臂。
「傷到哪裡了?」
「我沒事。」
溫念的手指上沾到了溫熱的粘稠,整顆心都在發抖。
陸沉序將她扶到牆邊,確認她能夠站穩,才轉過身。
他站起身的那一刻,溫念能明顯感覺到,他身上的溫度在瞬間消失了。
一種從未在他身上見過的陰鷙與戾氣,平地而起。
方才還在揮凳腿的陸大強握著半截木頭,已經往後退了兩步。
陸沉序一步逼近,揪著陸大強的衣領,將這個一百六十多斤的男人直接原地提了起來。
還沒等陸大強反應過來,手臂已經被擰到身後,整個人被重重按在桌邊。
桌上的碗滾落下來,在地上摔得粉碎。
陸大強疼得大叫。
「鬆手!你敢打老子?」
陸沉序壓住他,死死卡住陸大強的喉嚨。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眸底再無平日裡的克制。
「陸大強,你找死。」
他沒有喊爸,連名帶姓。
「再碰她們一下,我讓你下半輩子都在裡面過。」
陸大強被掐得翻白眼,雙手死死摳著陸沉序的手腕,卻根本撼動不了半分。
「沉……序……放……放手……」
溫念顧不得別的,上去抱住陸沉序的胳膊。
「沉序,別衝動。」
她把手機屏幕舉到他面前,亮出錄像的界面。
「我這裡有視頻,他剛才持刀行兇,還襲擊了我,足夠立案了。」
陸大強徹底慌了。
兩百萬還沒拿到,真進了派出所,什麼都沒了。
陸大強從桌上滑下來,捂著脖子劇烈咳嗽了幾聲。
他有些忌憚地看了一眼溫念的手機,又狠狠瞪了陸沉序一眼。
「這事沒完,老子遲早還要回來!」
陸大強當即轉身,冒著雨跑出院子,很快沒了蹤影。
堂屋裡一片狼藉。
散落的番茄在泥水裡滾得不成樣子,綠油油的青菜被踩得稀爛。
陸沉序沒有追。
他先關上院門,又彎腰撿起地上的菜刀,放到遠處的櫃頂。
又快步走到溫念面前。
溫念還維持著舉手機的姿勢。
白皙的手腕上,被陸大強抓出了一圈刺眼的紅痕,手指還在微微發抖。
陸沉序檢查完她的手,又把王秀英扶起。
「媽,傷到哪裡了?」
王秀英扶著腰坐在椅子上,後腰已經腫了一塊。
脖頸還有幾道掐痕,頭髮也散了。
她卻只盯著陸沉序手臂上的血。
「我沒事,你先包紮。」
陸沉序沒管,開口問。
「陸大強為什麼突然過來?」
王秀英手指緊緊攥著圍裙。
「他……聽人說你在京北賺了錢,又帶著念念回來,就過來要養老錢。」
「就為了要錢?」陸沉序看向母親。
「對,為了錢。」
陸沉序眉頭微壓,轉頭看向溫念,「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溫念手指不自覺地摸向左腕的手錶。
「我……剛走到門口,就聽見裡面砸東西。我怕媽出事,直接進來了。」
陸沉序的視線停在她臉上。
溫念沒有繼續往下講。
她沒法當著王秀英的面把那些話重複出來。
陸沉序看了片刻,沒有追問。
他脫下雨衣,拿來毛巾,先給王秀英擦去臉上的污漬,又找出跌打藥放到桌上。
溫念蹲在旁邊,替他用碘伏簡單清理傷口。
手臂上的傷口比她想得更長。
木刺從手肘上方劃到小臂,皮肉翻開了一小處,血還沒止住。
王秀英原本眼神麻木,看到那道傷,卻突然哭出了聲。
她踉蹌著走過來,手指碰上陸沉序眉骨的舊疤,又顫著落到他還在流血的手臂上。
「兒啊,怎麼又是你擋在前面……」
陸沉序扶住她。
王秀英的手抖得厲害,眼淚接連往下掉。
「媽這一輩子,淨拖累你。」
「小時候是這樣,現在還是這樣。」
「要不是我,你不會受這些傷,也不用過那些苦日子……」
她講到後面,已經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陸沉序大概以為她想起了從前。
他把王秀英按在椅子上,在她面前蹲下來,沒受傷的手搭在她膝上。
「媽,您沒拖累我。」
「以前沒有,現在也沒有。」
王秀英看著他,情緒徹底失控。
她俯下身,緊緊抱住陸沉序,哭聲再也壓不住。
「兒啊,媽對不起你。」
「媽真的對不起你……」
陸沉序抬手扶住她的後背。
「都過去了,以後不會再有人欺負您。」
溫念站在滿地狼藉中,喉嚨發堵。
手裡還拿著給陸沉序包紮的紗布。
王秀英伏在兒子肩上失聲痛哭。
陸沉序仍在低聲安撫,至今還把對方當成自己此生唯一的親人。
而那句對不起真正指向什麼,只有溫念聽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