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多小時後,竹筐全裝滿了。
除了辣椒、豆角、青菜,還有蘿蔔和幾個南瓜。
全都沾著雨水,摞得冒出筐沿。
兩人沿著原路往回走。
回程比來時更費力,這次溫念已經能熟練踩著他的腳印走。
但竹筐里裝滿菜,稍微走快一點,底下的泥便會濺到褲腿上。
陸沉序一手提一個筐,肩上還掛著裝豆角的竹籃。
溫念提著剩下那隻,沒走出多遠,手臂便開始發酸。
「給我。」
陸沉序停下來。
「不用,這個不重。」
溫念往身後藏了藏。
剛才收菜時,她已經沒幫上多少忙。
現在連一筐菜都讓他提,未免顯得她太沒用。
陸沉序看著她握緊筐柄的手。
「手都紅了。」
溫念低頭看了一眼。
竹條把細嫩的掌心磨得發紅,的確有些疼。
她還想撐著,手裡的筐已經被接走。
陸沉序把那隻竹筐疊到另一隻上面,只給她留下裝著青菜的小籃子。
溫念盯著他兩隻手裡滿到要溢出來的東西,真誠發問。
「你……這樣能拿得動嗎?」
陸沉序掂了掂,「比以前搬的貨輕。」
溫念一下沒了話。
陸沉序的肌肉不是很大,穿上西裝還很清瘦,也不知道怎麼這麼大力氣。
到了街口,陸沉序把菜分成了幾份。
「這些吃不完,周嬸、王奶奶還有幾個鄰居,平時都照顧媽,得給他們送些。」
「應該的。」溫念把辣椒和豆角分好,「這份給周嬸多放些,她之前還特意打電話提醒你。」
陸沉序看了她片刻。
「嗯。」
溫念身上的雨衣已經濕透,膠鞋裡不知什麼時候進了水,每走一步都會發出輕響。
陸沉序把最輕的一筐青菜遞給她。
「你先回去。」
「我跟你一起送。」
「我一個人就行。」他掃過她濕掉的褲腳,「回去換衣服,別發燒了。」
老街經過一夜暴雨,低洼處積著水。
溫念避開水坑,走到院門前時,腳步忽然停住。
院門沒有關嚴。
出門前,王秀英明明從裡面插上了門閂。
還特意叮囑他們回來時敲門,免得風把門吹開。
現在門虛掩著,鎖扣垂在一旁。
溫念抱著竹筐走近,正要出聲喊人,堂屋裡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裡面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
「你別跟我裝窮!燕窩、人參、牛奶堆了半屋,那個按摩的東西也值不少錢吧?你兒子現在發財了,你還說沒錢?」
王秀英的聲音跟著響起,慌亂得厲害。
「家裡沒有錢,你別翻了。沉序馬上就回來,你趕緊走。」
溫念握著筐柄的手立即收緊。
屋裡還有個男人?
她沒有貿然進去,往門邊靠近了半步。
「他回來正好,我還怕見不到他!」男人嗓門更大了。
「馬春芳都跟我講了。他在京北當大老闆,還帶了個有錢人家的媳婦回來,現在要接你過去享福,憑啥?」
「我也是他爹!我在這破地方過苦日子,你倒要去京北吃香喝辣了?」
聽到這,溫念終於明白屋裡的人是誰。
陸沉序的父親。
前世三年,她從未見過對方。
陸沉序提起家裡時,也只講王秀英,父親這個位置一直是空的。
她以為兩人離婚後沒了來往,沒想到對方會在這時候找上門。
屋內,王秀英著急的聲音響起。
「你到底想幹什麼?」
男人踹了一腳櫃門。
「我養他那麼多年,沒功勞也有苦勞。他現在發達了,拿兩百萬出來孝敬我,過分嗎?」
「兩百萬?」王秀英氣得聲音都變了,「我哪來那麼多錢!」
「你沒有,他有!」
男人提高音量。
「他這麼大的老闆,兩百萬算個屁。你打電話讓他拿錢。只要錢到帳,我馬上走,以後絕不登門。」
「你做夢!」
王秀英終於忍不住爆發了。
「你有什麼臉自稱是他爹?你養過他一天嗎!」
「他小時候吃的穿的,哪一樣是你買的?你喝完酒就打人,讓他給你幹活,慢了一點,你不給他飯吃!他發著高燒,你還逼著他去地里幹活!我給他的學費錢,也被你搶去賭了!」
她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陸大強的臉。
「他考上一中,你連學費都不肯出。你還說讀書沒用,要把他送去磚廠!」
「陸大強,他能有今天,跟你半點關係都沒有!」
屋裡忽然傳來一聲重響。
陸大強似乎是被揭了老底,聲音一下變得兇狠。
「老子教訓兒子天經地義!王秀英,你現在倒會裝好人了,你還真把自己當人家親媽了!」
「你不給錢,我就告訴他,當年你是怎麼把他從城裡抱回來的!」
溫念站在門外,指尖發涼。
她沒能理解這句話。
她一直都知道王秀英是陸沉序的養母,難道這裡面有隱情?
屋內忽然響起瓷器落地的聲音。
王秀英臉上的血色瞬間退得乾乾淨淨。
「你胡講什麼!閉嘴!」
「我為啥閉嘴?」
陸大強拔高嗓門。
「那年咱們進城看病,醫生說你那毛病難治,你哭了一路。回去的時候,咱們在車站後面看見一個一歲多的孩子。」
「那孩子身上的衣服多好,細皮嫩肉的,一看就是有錢人家的孩子,能是被人不要的嗎?」
「附近路邊就有派出所,是你抱著他不肯撒手,說老天爺可憐你,給你送了個兒子。」
陸大強越講越來勁。
「那時候咱倆連夜買票,抱著孩子回了安河。回來以後怕別人看出來,半個月沒敢帶他出門。」
「這些事,你都忘了?」
「當年沒有我當年點頭,那個撿來的野種早餓死了!陸沉序能活到現在,還得謝謝我這個老子呢!」
王秀英哭著呵斥,「你不許這麼叫他!他有名字,他是我兒子!」
「你兒子?」
陸大強譏諷地笑了幾聲。
「我還要讓他曉得,他小時候跟著你吃苦,全是因為你自私。你根本沒替他找過親生父母,更沒想過送他回去。」
「你猜他知道以後,還會不會認你這個媽?還會不會接你去京北養老?」
王秀英的哭聲終於壓不住。
「別說了……求你別說了。」
「是我錯了,是我自私。」
「我那時候太想要個孩子,腦子昏了,才會把他抱回來。我以為我能對他好,能讓他好好長大……」
她越講越哽咽。
「可他跟著我,連一頓飽飯都吃不上。冬天沒有厚衣裳,生了病也不敢去醫院。別人家的孩子放學能玩,他還得掙錢養家。」
「他本來可以過得很好,是我害他受了這麼多苦。」
陸大強沒有接話。
王秀英哭著抓住他的手臂。
「陸大強,我們已經做錯了,不能再錯下去了。」
「我求求你,別去告訴他。他已經受了太多苦了,他現在好不容易過上好日子,有了好媳婦。你要是去鬧,他會被人看不起的。」
「沉序不欠我們,他能活到今天,靠的是他自己,你放過他,別再去找他要錢。」
「是我們……欠他的。」
門外,溫念死死捂住嘴,沒讓自己發出聲音。
她終於明白,王秀英為什麼每次提起陸沉序小時候,總會偷偷抹眼淚。
也明白她為什麼從不敢向兒子提要求,連一件新衣服都捨不得讓他買。
難怪她寧可守著破院子,也不願跟兒子去京北,不僅是怕自己給兒子丟臉,更怕自己占了原本不屬於她的福分。
那些小心和虧欠背後,竟然藏著這樣一個讓她一輩子都抬不起頭的秘密。
溫念不敢想。
陸沉序聽到這些會是什麼反應。
那個為了王秀英拼命讀書、拼命賺錢,在獎狀背面寫下「以後帶媽離開這裡」的少年。
如果發現自己拼命想要報答的母親,就是導致他半生孤苦的根源。
他該有多崩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