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醒來時,房間裡已經亮了。
溫念第一件事便是看向地鋪。
陸沉序已經不在房間裡,外面傳來碗碟碰撞的輕響。
褥子疊得整齊,連壓出的摺痕都被理平。
外面的雨還沒停。
溫念坐起身,發現自己昨晚竟然睡得很好。
沒有被雷聲嚇醒,也沒有夢到前世那場車禍。
她換好衣服走出去。
堂屋的桌上擺著一鍋青菜粥,還有煎雞蛋和熱過的饅頭。
陸沉序正站在灶台前,將最後一盤菜端出來。
他換了件深色薄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線條利落的小臂。
晨光映在他側臉上,將輪廓襯得柔和了些。
飯桌上,王秀英吃得心不在焉。
她手裡捏著半個饅頭,不停往外看。
「這雨咋還沒停。」
她皺著眉,「地里的菜剛熟,這麼泡一晚上,根都要爛了。」
她越想越坐不住,放下筷子就要站起來。
「不行,我得去看看,能摘的先摘回來。」
陸沉序按住她。
「您別去。」
「我就去看一眼,不幹活。」王秀英拿出雨衣,「菜爛在地里多可惜?那一片南瓜也得墊起來,不然全泡壞了。」
「路上滑。」溫念跟著勸,「您先別往外跑,摔了怎麼辦。」
「菜地就在後面,走十幾分鐘就到。」王秀英急得要穿鞋,「我慢慢走,摔不了。」
陸沉序把雨衣從她手裡拿走。
「我吃完了,我去。」
王秀英顯然不放心兒子幹這個,轉頭看向溫念。
「沉序好多年沒下過地,別再把人家的菜摘回來。」
溫念忍住笑。
「那我和他一起去,您給我們講清楚位置。」
「不行不行。」王秀英立刻搖頭,「下雨天全是泥,念念哪裡走得了?」
「我能走。」溫念站起來,「正好出去看看。我們把能摘的菜拿回來,您留在家裡收拾行李,再準備午飯。」
王秀英還在猶豫。
溫念又補了一句:「我中午回來想吃您做的飯。」
這一句很管用。
王秀英馬上開始盤算家裡還能做什麼。
「那我給你們燉雞。再蒸個雞蛋羹,淋點香油,念念肯定喜歡。」
她終於不再堅持,轉身從柜子最底下翻出件舊雨衣。
雨衣放得太久,摺痕處有些發硬。
王秀英拿毛巾擦了幾遍,才遞給溫念。
溫念穿好雨衣,扣子卻怎麼都對不齊。
這件衣服比她大了不少,領口垂著,袖子也蓋過了手指。
陸沉序走到她面前,接過她手裡的扣子。
「低頭。」
溫念依言垂下臉。
他的手指從最下面往上,一顆顆替她扣好。
男人的手指修長,指節分明,偶爾擦過雨衣下的衣料,明明沒有碰到她,溫念卻莫名覺得那一小片皮膚也跟著發熱。
扣到領口時,兩人離得近了些,溫念能看見他清晰的下頜線。
陸沉序將最後一顆也扣上,只留出一小段領口,免得雨水灌進去。
他垂眸檢查了一遍,才收回手。
溫念穿好膠鞋才發現,褲腿太長,全堆在靴口。
她剛準備彎腰,陸沉序已經在她面前蹲下。
「我自己來。」
溫念伸手想攔。
陸沉序握住她左邊的褲腳,仔細折了兩層,塞進靴筒里。
「站穩。」
溫念單腳有些使不上力,下意識扶住他的肩膀。
掌下的肩背結實,隔著衣料也能摸到繃起的輪廓。
陸沉序的動作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隨即扶住她的小腿,穩穩托住她。
替她整理好另一邊,才站起身。
「走吧。」
王秀英拿了兩隻竹筐出來,又追到門口叮囑。
「河溝邊那段路最滑,你牽著念念。地里的活你做,別讓她碰泥水。」
陸沉序全部應下。
撐開傘,把大半邊都移到溫念頭頂。
雨幕傾斜著落下來,很快打濕了他外側的肩膀。
溫念看了一眼,悄悄往他身邊靠近些。
兩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院口,一高一低,並肩隱入灰濛濛的雨霧中。
王秀英站在門邊看了好一會兒,才關上院門。
她拿起掃把,掃掉門口被風吹進來的雨水,嘴裡還哼著小調。
兒子帶著媳婦回來,還要接她去京北。
家裡很久沒有這麼熱鬧過了。
剛將灶火點著,院門突然被人敲響。
咚、咚、咚。
力氣很大,震得老舊的門板都在發顫。
王秀英放下抹布便往外走,「咋這麼快就回來了?是不是落東西了?」
她沒有多想,直接拉開門。
一個中年男人站在外面,褲腿沾滿泥,身上還帶著酒氣。
雨水順著他陰沉的臉往下淌,那雙渾濁的眼睛直勾勾盯著院內。
王秀英臉色瞬間褪得慘白。
「你怎麼來了?」
……
田埂上,路比溫念預想中難走得多。
雨比昨晚小了,但泥土被泡得鬆軟。
她踩下去半隻膠靴便陷住了,拔出來時還會帶起一大塊泥。
前面的陸沉序走出幾步,聽見身後沒了動靜,轉身折返回來。
溫念正扶著旁邊的竹筐,費力往外拔腳。
雨帽滑下來一點,遮住了她大半張臉,只露出抿緊的唇和一截秀氣的下巴。
「卡住了?」
「沒有,我自己能出來。」
她剛把左腳拔出,右腳跟著陷了進去。
陸沉序低頭看了片刻,朝她伸手。
「踩我的腳印。」
「我可以——」
溫念才邁出一步,靴底便往旁邊打滑。她身體失去平衡,整個人朝菜溝倒去。
一條手臂及時摟住她的腰。
陸沉序把人帶回來,溫念撞進他懷裡,鼻尖磕到他胸口。
濕冷的雨衣貼在兩人之間,他的呼吸落在她額前,帶著清晰的熱度。
她下意識抓緊了他的手臂。
「有沒有扭到?」
陸沉序沒有鬆手,眉心輕輕壓著,目光從她的膝蓋一直落到腳踝,檢查她站立的姿勢。
溫念試著動了動腳腕。
「沒有。」
她想從他懷裡退出去,遠處菜棚下有人笑著喊了一聲。
「沉序,帶新媳婦下地啊?」
另一個村民也跟著起鬨。
「抱這麼緊,怕媳婦跑了是不是?」
溫念臉上發熱,連忙從陸沉序懷裡退出來。
那邊笑聲更大了。
溫念沒敢再看,低頭往前走。
雨帽下的耳朵卻紅得明顯。
陸沉序卻順勢握住她的手,手指收攏,將她帶到自己身側。
他的掌心寬大幹燥,穩穩包住她的手。
溫念怔了一下,原本想說自己可以,話到嘴邊卻沒有出口。
陸沉序每走一步,都會先踩實腳下的泥,再讓她沿著相同的位置落腳。
她起初還想保持些距離,走了幾米便發現根本做不到。
田埂太窄,兩個人只能挨著走。
到了王秀英家的菜地,裡面已經積了不少水。
幾排青菜泡在泥里,豆角架也被雨水壓歪了一邊。
陸沉序讓溫念站在地勢稍微高一些的田埂上。
他踩進泥溝,用鋤頭挖開堵住的排水口。
積水順著缺口往外流,沒多久便降了下去。
溫念蹲在田埂邊看了一會兒。
「我幫你收菜吧。」
「不用,你別下來。」
「我們兩個人一起,會快一點。」她指了指旁邊的菜,「你排水,我來收菜。」
陸沉序看了她幾秒,把一隻空竹筐挪到她旁邊。
「只摘熟的。」
「好。」
溫念答得痛快。
等她轉身面對那一片菜地,才發現事情比想像中難得多。
青菜長得都差不多,豆角有長有短,地里的蘿蔔只露出葉子。
她根本分不清哪些熟了,哪些還要繼續長。
溫念觀察半天,挑中一棵葉子最大的蘿蔔。
葉子這麼大,下面的蘿蔔應該也不小。
她雙手抓緊葉柄,用力往上拔。
第一下,沒動。
第二下,泥土鬆了。
溫念正準備再加把力,蘿蔔突然從地里出來。
她整個人失去重心,直直往後仰。
一隻手從後面托住她的肩,另一隻手扣住她的腰。
溫念停在半空,手裡還緊緊捏著那棵蘿蔔。
她低頭查看勞動成果,沉默了。
那棵蘿蔔只有手指粗,根須還沒長全,和茂盛的葉子放在一起,顯得格外寒酸。
溫念捧著蘿蔔,心虛地看向陸沉序,有些無辜。
「它的葉子挺大的。」
陸沉序接過去,撥掉根部的泥。
他唇角似乎動了一下,又很快壓了回去。
「蘿蔔不能只看葉子。」
「那看什麼?」
「看根部露出來的部分。肩膀圓,土有裂縫,才差不多能收。」
他重新走到菜地邊,選了一棵給她看。
「拔之前先抓住靠近根部的葉柄,左右晃松。別只用蠻力,容易摔。」
溫念認真記下。
陸沉序把那根細蘿蔔放進竹筐,將位置讓給她。
「收錯幾棵沒關係,一樣可以吃。」
溫念看了一眼筐里那根格外細小的蘿蔔,覺得他這句更像是在安慰她。
她心裡有了底,蹲下來照著他說的辦法又選了一棵。
她左右晃了幾下,慢慢往上拔。
一個白白胖胖的大蘿蔔破土而出。
「拔出來了!」溫念舉起蘿蔔,語氣裡帶著雀躍,眉梢眼角都是藏不住的笑意。
她正準備把蘿蔔放進筐里,卻發現陸沉序還在看她。
「怎麼了?」
溫念下意識屏住呼吸。
指腹貼上右側臉頰,緩慢蹭了一下。
兩人離得很近。
溫念呼吸微亂,身體卻沒有躲開。
她甚至下意識抬起臉,方便他動作。
雨水落在寬大的雨帽上,細密的聲響仿佛將周圍的一切隔遠了。
她只能看見陸沉序近在咫尺的眉眼,沉靜、專注,瞳仁里隱約映著她的身影。
陸沉序的手指又擦過一次,才收回去。
指腹上沾著一點泥。
「好了。」
溫念愣了片刻,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臉。
原來是沾了泥。
方才被他碰過的地方卻像還留著溫度,遲遲沒有散去。
她裝作自然地轉過身,把蘿蔔放進竹筐。
她蹲下繼續幹活,隔了一會兒,又悄悄回頭。
陸沉序已經走到豆角架旁,正將倒下的木架扶正。
雨帽下,他額前的頭髮被雨水打濕,露出深邃利落的眉骨。
雨衣袖子也沾了泥,動作依舊利落。
溫念忽然想起舊照片裡那個十五歲的少年。
那時他肩膀還單薄,眉骨貼著紗布,臉上沒有笑。
如今站在這塊菜地里,他的肩背已經變得寬闊挺拔,仿佛再沉的東西落下來,也能夠穩穩接住。
溫念唇邊彎了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