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鋪那邊許久沒有回應。
溫念等得心裡發緊，以為陸沉序不高興了。
畢竟生孩子這種事，她沒和他商量就拿出來做藉口，確實有些不妥。
「陸沉序？」
「我明白。」
陸沉序的聲音恢復了平靜。
溫念鬆開抓緊的被子。
這樣最好。
話說清楚，誰都不用尷尬。
可那句「我明白」落下來，心口又莫名空了一塊。
溫念壓下這種毫無道理的情緒，重新閉上眼。
窗外又響起雷聲。
這一次離得遠些，沉悶地壓過屋頂。
溫念把被子往上提了提，本能地想蜷起身體。
小床太窄，她稍微動一下便會貼到牆，只能繼續平躺著。
其實，她小時候是怕打雷的。
媽媽還在世時，每逢雷雨夜，她總會抱著枕頭跑進爸媽的臥室，硬生生擠到兩個人中間。
媽媽會摟住她，爸爸則負責講故事。
明明每次都講得乾巴巴，她還是能安心睡著。
後來媽媽去世，爸爸和婉姨結婚。
他們婚後的第一個雷雨夜，溫念一個人在房間裡，躲在被窩裡掉眼淚。
爸爸來敲過門，問她要不要陪。
她記得自己賭氣說「不要」。
那時爸爸在門外站了很久，最後只叮囑她把窗戶關好。
第二天，她的床上多了一隻可以抱著睡覺的玩偶。
爸爸從來沒提過，可那個玩偶不可能自己跑到她床上。
從那以後，每逢打雷，她就抱著那隻玩偶自己睡。
婉姨也總會在雷雨天提前關好窗，換上厚些的被子，再將走廊的燈留到天亮。
這些照顧她以前從未認真看過。
那些被她忽略的細節，像被雨水洗去塵埃，一件件重新浮現在眼前。
她從來沒有失去過爸爸的愛。
還多了一個婉姨愛她。
只不過那時候的她困在自己的少女心事裡，誰遞來的手都不肯接。
溫念唇邊漸漸有了笑。
雷聲還在繼續，她卻沒那麼怕了。
她又想到了睡在地上的陸沉序。
十幾歲的陸沉序睡在這張床上時，會想些什麼？
下雨時屋頂漏水，他會不會半夜起來換接水的盆。
搬了一天貨，手掌磨破了，還要趴在書桌上寫題，他會不會也覺得累。
他有沒有希望過，有個人能出現，陪他說說話，或者只是安撫地抱抱他。
至少每一個雨夜，她有爸爸和婉姨。
陸沉序經歷的那些夜晚，大概都只有他自己。
溫念安靜許久，忽然輕聲開口。
「嗯。」
他應得很快，顯然還沒有睡。
「你想過自己的孩子會是什麼樣嗎？」
溫念沒有提自己，只說是陸沉序的孩子。
陸沉序沒有立刻回答。
溫念等了片刻，以為他已經困了，正準備讓他當自己沒問過，地鋪那邊才傳來聲音。
「想過。」
她微微一怔，睫毛在昏暗中輕輕顫了一下。
這個答案出乎意料。
「如果是女兒，希望她像你一樣愛笑。」陸沉序開口，「如果是兒子，不用多有出息，平安長大就行。」
溫念安靜下來。
她很難把這些話和陸沉序聯繫在一起。
他剛才說女兒要像她。
陸沉序想過的那個孩子，母親是她。
也許他只是順著她的話往下講。
畢竟他們已經結婚，正常談起孩子，默認夫妻雙方也很合理。
溫念剛給自己找好解釋，陸沉序便開口。
「你呢？」
溫念下意識摸住左腕上的舊錶。
當然想過。
前世婚後的那段短暫的熱戀中，她曾有過一次月經推遲。
那幾天，她偷偷買了驗孕棒，連陸沉序都沒告訴。
等待結果的時候，她腦中冒出了許多畫面。
孩子該叫什麼。
是男孩還是女孩。
最後驗孕棒上只有一道槓。
溫念那時說不上失望還是慶幸，只把東西裹好扔進垃圾桶。
可那些沒有出口的期待，原來一直藏在她記憶里。
「眼睛最好像你。」
氣氛太適宜，雨聲又太容易讓人放鬆。
溫念看著昏暗的屋頂，聲音里漸漸帶上笑。
「你的眼睛很好看。要是女兒，眉眼可以柔和一點，男孩子就隨你。但性格不能太悶，不然一大一小坐在家裡，半天湊不出三句話。」
地鋪那邊沒有回應。
溫念順著這個話題說了下去。
「我可以教她畫畫。要是她不喜歡，那就學自己感興趣的東西。舞蹈、鋼琴、攝影，或者什麼都不學，放學回家玩也行。」
「功課你負責輔導。尤其是數學，我肯定教不好。萬一孩子隨我，數學成績一定很差。」
「寒暑假可以帶她去旅行。不用去特別遠的地方，每年選一個城市，拍一張合照，照片都洗出來，按時間放進相冊。」
「等孩子長大了，我們也老了……」
溫念話音一頓，猛地回神。
她這才發現，自己已經把陸沉序放進了幾十年後的生活里。
不只孩子。
還有他們一起變老。
溫念慢慢轉過頭。
陸沉序側躺在地鋪上，正看著她。
窗外微弱的天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勾出他利落的眉骨和鼻樑。
他一隻手墊在腦後，漆黑的眼睛沉靜專注。
從頭到尾聽得很認真。
溫念臉上的熱度迅速升高。
她剛才都胡說了些什麼？
這種充滿嚮往的語氣，連「我們也老了」這種詞都說得這麼順口，仿佛她真的很期待和他有未來一樣。
這番話落在陸沉序耳朵里，和催他生孩子有什麼區別？
「不過，我現在沒有要孩子的打算。」
溫念匆忙找補。
「剛才只是順著你的話隨便想想，這種事以後再說吧，不要也行。」
房間裡只剩下雨水落在瓦片上的聲音。
溫念越解釋，越覺得氣氛奇怪。
她索性躺平，面朝天花板。
「時間不早了，睡吧。」
陸沉序的目光在她泛紅的側臉上停留片刻，眸底那點溫度一點點沉了下去。
過了很久，地鋪那邊才傳來布料摩擦聲。
聽到陸沉序翻了個身。
溫念悄悄呼出一口氣。
還好剎得及時。
她應該解釋清楚了。
陸沉序原本就不想要孩子，她也準備好離婚。
要是因為那些話，誤以為她在暗示什麼，反倒給兩個人都添麻煩。
雨還在下。
溫念起初還留意著地鋪上的聲響，後來困意上來，沒多久便睡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