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前,安河又下起了雨。
這這次雨勢不大,細密的雨絲在半空纏綿片刻,才慢慢落下來。
街上的行人走得不急,溫念撐著傘,刻意落後陸沉序半步。
兩人一路沒有交談,誰都沒提操場上發生的事。
經過一個商鋪,幾個回家晚的學生從身後追著跑出來。
溫念還沒反應過來,肩膀已經被陸沉序攬住。
他把她帶到自己身前,另一隻手擋開險些撞上來的學生。
幾個孩子匆匆跑遠,回頭連聲道歉。
確認人走遠了,陸沉序才鬆開手臂。
他轉過身,對溫念伸出右手。
掌心向上,意思很明顯。
溫念看著那隻手,手指蜷縮了一下。
遲疑幾秒,她還是把手放了上去。
手指剛剛碰到,陸沉序立刻收攏手指,將她的手完全包裹在掌心,牽著她繼續往前走。
溫念看著兩人緊緊交疊的手,聽著自己的心跳聲。
這個吻沒有被提起,但許多東西已經變了。
推開院門,王秀英正在廚房裡忙活。
聽見動靜,她端著一盆洗好的菜走出來。
「咋去了這麼久?我還想著出去找你們。」
陸沉序神色如常地收起傘。
「雨下了,在學校里避了會兒雨。」
王秀英把菜放在灶台上,又去看溫念。
溫念眼尾還殘留著紅,臉上的熱度也沒退乾淨。
她怕被看出異樣,拿過毛巾便低下頭擦頭髮。
王秀英瞧了瞧她,又瞧了瞧兒子手臂上的紗布,心裡有了自己的理解。
念念肯定是看到沉序受傷,心疼得哭了。
王秀英沒再追問,臉上的笑壓都壓不住。
晚飯後,房間裡的地鋪重新鋪好。
陸沉序仍舊睡地上,溫念睡小床。
燈關掉以後,房間裡安靜下來。
窗外的雨聲斷斷續續,偶爾有水珠從屋檐落下,敲在院裡的舊水缸上。
溫念閉上眼,白天的畫面卻接連冒出來。
他低頭時壓近的氣息,扣在她後頸的手,還有落在唇上的溫度。
她甚至記得自己是怎麼抓緊他肩膀的。
自己明明決定要跟他劃清界限。
連離婚後的退路都想好了。
可身體騙不了人。
他親下來的時候,她連推開他的力氣都沒有。
溫念把臉埋進枕頭,陷入迷茫。
平時客氣疏遠的界線,被那個吻打亂了。
她想不清自己該退回原處,還是承認那個吻。
隔了一輩子,她怎麼還是會因為陸沉序亂了分寸。
困意漸漸壓下來,她終於睡著。
第二天早上,溫念坐到鏡子前時,眼下多了淡淡的青。
用遮瑕蓋了幾次,還是能看出來。
陸沉序從外面進來,站在她身後。
晨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利落的眉骨和鼻樑上。
男人剛洗過臉,額前的短髮還帶著一點潮氣。
「昨晚沒睡好?」
溫念小聲,「有一點。」
「在想陸大強的事?」
溫念剛想否認,他已經俯下身,替她拿掉落在發間的一小團棉絮。
兩人的臉同時映在鏡子裡,距離近得過分。
溫念身體繃住。
陸沉序卻沒有像往常那樣退遠,手掌撐在她身側的桌沿。
「陸大強的事,我會處理。」
他抬起手,指腹輕輕蹭過她臉側沒拍勻的遮瑕。
指腹停留片刻,才從她臉上移開。
陸沉序起身走了出去。
溫念坐在原處,粉撲遲遲沒有落下。
吃過早飯,陸沉序去鎮上安排回京北的車,又和派出所的人碰了一面。
這段期間,陸大強一直沒有露面。
也不知道是真被嚇住了,還是怕派出所找他,提前躲了起來。
溫念陪王秀英去拿新身份證。
回家以後,王秀英把院裡的幾隻雞裝進竹籠,送去了周嬸家。
菜地托給幾位鄰居照看,鍋碗和舊家具都蓋上防塵布。
臨出門前,王秀英又在院裡走了兩圈。
她檢查過窗戶,去拉了拉廚房的門,走到院門口又停下。
王秀英回頭看著屋檐下的玉米和牆邊的舊水缸,眼底仍藏著對未知生活的不安。
她在這座院子裡住了太多年,院牆上的每道裂縫、廚房門上的每一處舊痕,她都熟悉。
如今真要離開,反倒像有許多東西沒來得及再看一眼。
溫念走過去挽住她。
「媽,車快到了。」
王秀英將鑰匙收好,終於邁出院門。
客車停在街口。
附近鄰居幾乎全來了。
周嬸拉著她的手,叮囑個不停。
「到了京北記得打電話。別老替孩子省錢,該吃就吃,該喝就喝。」
「曉得了。」
「你每回都講曉得,轉頭就忘。」
王秀英紅著眼答應,「這回真記住了。」
溫念走到眾人面前,認真開口:「這些年,多虧大家照顧媽。以後各位有事需要幫忙,一定聯繫我們。」
「客氣啥,都是幾十年的鄰居。」
「秀英到了京北享福,我們也高興。」
人群里,馬春芳站在最後面,臉色有些不自然。
溫念看見她,主動走了過去。
「馬嬸。」
馬春芳乾笑兩聲,「念念啊,咋了?」
溫念語氣依舊客氣。
「陸大強來家裡要錢時,提過您的名字。他講,是您告訴他沉序回來了,還特意說了我們帶回來的禮物,以及媽準備去京北的事。」
馬春芳臉上的笑一下沒了。
溫念繼續開口,「派出所後面要是查陸大強,可能會請您過去了解情況。您不用怕。只是正常問話。您要是沒挑唆,也沒讓他找媽要錢,照實講就好。」
這話一出,周圍徹底炸了。
周嬸第一個衝到她面前。
「還真是你!馬春芳,你明曉得陸大強喝酒打人,還跑去給他通風報信?」
馬春芳急著辯解。
「我就講了他兒子回來,還帶了個有錢媳婦。我哪叫他打人了?」
王奶奶用拐杖敲了敲地。
「人家家裡買了啥,兒媳婦有沒有錢,關你啥事?你不去找陸大強,他能曉得這麼清楚?」
「就是,你這心也太壞了。」
「平時嘴碎就算了,這回差點鬧出人命!」
眾人你一句我一句,馬春芳根本插不上話。
她臉漲得通紅,指著溫念。
溫念眨了眨眼,有些無辜。
「馬嬸,我是怕您突然被警察叫過去,心裡慌,才提前安慰您。」
她停了一下。
「沒做虧心事,沒什麼好怕的。」
馬春芳再也待不下去,擠開人群匆匆走了。
溫念站在原地,眼尾藏著幾分狡黠。
她轉身時,正好對上陸沉序。
男人垂眼看著她,臉上多了點笑。
「怎麼了?」溫念小聲詢問。
陸沉序低低笑了一聲,伸手自然地牽住她。
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壓了一下,像是無聲的愉悅。
「沒什麼,車來了。」
客車駛出安河縣時,車廂里沒多少人。
王秀英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回頭看。
老街漸漸遠了,熟悉的屋頂和巷口也看不見了。
她抬手擦了擦眼角,裝作只是被風吹得難受。
溫念沒有拆穿,默默握住了她的手。
隔著過道,陸沉序正在回復消息。
窗外的光影從他輪廓分明的側臉掠過。
他微垂著眼,神情一如既往地沉穩。
溫念看了他一會兒,忽然想起那張獎狀背後的八個字。
十七歲陸沉序那年的承諾,他終於兌現了。
他帶媽離開了這裡。
客車離京北越來越近,連續幾日的陰雨停了。
陽光穿破積雲,從車窗斜斜照進來。
將三個人的影子並排拉長,映在車廂的地板上。
像一段嶄新人生的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