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散盡後，空蕩蕩的會議室里，只剩下溫念和趙婧兩個人。
溫念替她拉開椅子。
「今天謝謝你。我原本以為，你不會來了。」
「我的確猶豫了幾天。」
趙婧把電腦放到桌上，聲音里透著幾分釋然。
「你在醫院那天有句話說對了。雲康是我帶著團隊一點點做起來的，我捨不得看它毀在一群不懂業務的人手裡。」
人在最難的時候，最怕被人趁火打劫。
許梔作為溫念的好友，接手她的離婚案時公事公辦，一句多餘的要求都沒提。
這讓趙婧相信，溫念當時承諾的「獨立權限」不是一句空話。
趙婧像是卸下了最後一點防備。
「溫總當年對我有知遇之恩。我不想因為溫卓然，眼睜睜看著溫氏的好項目爛掉。我願意再賭一次，但這一次，我賭的是你，溫念。」
溫念的心被這句話輕輕托住。
她原以為自己要費盡口舌，沒想到趙婧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溫念握住她的手。
「我不會讓你後悔。」
「先別把話講得太滿。」趙婧恢復了平日的利落，「我回來可以，但醜話得放在前面。我要產品和業務的決定權。誰拿資歷壓人，我都不會給面子。」
溫念打開文件夾，從裡面抽出一份早就列印好的任職方案，推到她面前。
趙婧看清第一頁的職位，手指停住。
雲康項目業務總監：趙婧。
全面負責市場調研、產品規劃、技術研發及業務團隊管理。
原本她以為，溫念既然空降當了總監，自己回來最多掛個顧問或者副總監的職位。
可這份草案上寫得清清楚楚。
她擔任雲康業務總監，全面負責市場、產品和技術團隊的管理。
溫念作為項目總監，不插手具體產品，只負責資源協調、預算審批、風控把關，以及應對集團內部的高層扯皮。
這幾乎是把項目的核心命脈，完完整整地交到了她手上。
而溫念自己，更像一個為項目保駕護航、清理障礙的「大內總管」。
「職權分開，重要方案我們共同評審。」
溫念看著她，「這樣既能避免權力重疊，也能保證，以後不會再有外行越過你，去指揮內行。」
趙婧抬頭，第一次正眼打量起這位溫家大小姐。
「你不怕我回來以後，搶了你的威信？」
「我來溫氏是為了救項目，不是為了掛一個聽起來漂亮的頭銜。」
溫念坦然相迎，「誰更專業，誰就應該站在對應的位置上。」
趙婧看著她，看了很久。
半晌，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是溫念第一次見她露出這種不帶任何防備的笑意。
「好。」
趙婧站起身，朝溫念伸出手。
「合作愉快，溫總監。」
溫念也站起來，握住她的手。
「合作愉快，趙總監。」
兩個女人的手握在一起，也握住了雲康項目搖搖欲墜的未來。
達成共識後，兩人連午飯都沒顧上吃，直接留在會議室重新梳理項目。
一直到傍晚，桌上的咖啡換了三杯，白板上密密麻麻寫滿了用戶需求、產品重構路徑和全新的渠道模型。
傍晚六點。
趙婧從包里拿出一份裝訂好的厚重文件，遞給溫念。
「這是我離職前，私下做的雲康2.0終極方案。」
溫念翻開看了幾頁，臉色漸漸變得凝重。
這份方案比會議上拋出的版本更加大膽。它徹底拋棄了溫氏原有的線下舒適區，需要極強的設備算法、頂級的隱私數據分級，以及龐大的遠程雲端監測能力來共同支撐。
溫氏現有的技術團隊，再給三年也做不出這套東西。
「要落地這個方案，我們必須找外部合作，而且是頂級的科技公司。」趙婧用筆敲了敲白板上列出的幾家國內頭部企業。
「綜合技術實力、研發效率和數據安全底線……」趙婧用紅筆在其中一個名字上畫了個圈。
那幾個字格外顯眼：序恆科技。
陸沉序的公司。
它與第二名之間的分差很大。
尤其是數據加密和遠程監測算法，幾乎沒有替代選擇。
溫念捏著文件的手指驀地收緊。
趙婧半靠在辦公桌上，語氣裡帶了幾分調侃，「不過序恆科技現在正在擴張期，聽說幾個重點項目排期非常滿。正常走商務流程，溫氏根本拿不到優先合作的入場券。」
趙婧停頓了一下，眼底帶上了一點狡黠。
「但誰讓你正好是陸太太呢。」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溫念低頭看著那份方案，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左手手腕上的舊錶。
她想讓溫氏渡過危機，卻不願意利用這層身份去讓陸沉序破例。
前世結了婚，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陸沉序為了這家公司熬過多少個通宵，吃過多少苦。
他的成功不是天上掉下來的。
更何況，她已經做好了離婚的打算。
一旦在公事上摻入私人感情和利益，以後的牽扯只會越來越深，剪不斷理還亂。
「我……回去考慮一下。」溫念合上文件，沒有給出準話。
下班後，溫念獨自坐在網約車後排。
她打開手機，點開陸沉序的對話框，編輯著消息。
「關於雲康項目，我們公司想和序恆科技談一個合作……」
太生硬了，像在下通知。
刪掉。
「沉序，有個事想請你幫忙……」
太隨意了，她說不出口。
刪掉。
改了好幾遍，屏幕上的字換了又換，最後又被她一個字一個字地刪掉。
最終，她只發出去一句簡短的話。
「你今晚幾點回家？」
消息剛發出去不到半分鐘，陸沉序的回覆就彈了出來。
「大概十一點，什麼事？」
溫念盯著屏幕上那幾個字，仿佛能看到他微蹙的眉頭。
指尖在屏幕上懸了許久，她最終還是選擇了退縮。
「沒什麼，我隨便問問。」
另一邊。
序恆科技會議室內。
陸沉序看完回復，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會兒。
坐在對面的陳嶼剛匯報完下一場應酬安排。
「永峰的人八點到，李董助理剛確認過。吃完飯還有一個投資人酒會，結束時間預計十一點。」
陸沉序放下手機，「應酬你去。」
陳嶼看了眼日程。
「那九點半的內部決策會呢？」
陸沉序一邊整理袖口，一邊往電梯走，「壓縮到四十分鐘，我今天提前下班。」
陳嶼跟在他身後，看破不說破。
「陸總，作為一個已婚人士，你這樣壓榨單身合伙人，合適嗎？」
陸沉序神色不變。
「年終獎金加百分之十。」
陳嶼收起文件，推了下鼻樑上的眼鏡。
「我突然覺得婚姻挺好的。」
晚上九點四十。
溫念洗漱完，將趙婧的方案帶進臥室。
她在書桌前坐了半個多小時，開場白寫了三版。
第一版太生疏。
第二版太客氣。
第三版看起來又容易讓人誤會，她想用夫妻關係換取優先權。
溫念揉了揉額角，第一次感受到溝通也是門藝術。
樓下忽然傳來開門聲。
她看了一眼時間，起身走出臥室。
陸沉序已經上樓了。
他脫下西裝外套搭在臂彎，襯衫領口解開了一顆，身上沒有酒氣。
溫念有些意外，「你怎麼這麼早？」
「工作提前結束了。」
陸沉序走進房間，視線落到桌上沒來得及合起的文件。
封面上寫著《雲康家庭健康管理平台合作草案》。
「不是有話想對我說？」
溫念站在書桌旁，一時沒想好該從哪裡開口。
「不急……你剛回來，先去洗澡吧。」
陸沉序看了她片刻，沒有追問。
「好。」
浴室門關上，很快傳來水聲。
溫念回到桌前，準備再整理一遍材料。
陸沉序隨手放在桌邊的公文袋沒有合嚴，裡面露出半張項目文件。
她原本沒準備碰，封面上的名字卻讓她停了下來。
盛泰資本。
董事長，邵成安。
溫念的手指壓在紙張邊緣，一段記憶突然變得清楚。
前世陸沉序為爭取盛泰的投資，接觸了近兩個月。
他和邵成安約好的正式飯局還沒開始，競爭對手便提前查到邵成安周五會帶夫人去高爾夫球場。
那家公司直接把人堵在球場，搶先談成了合作。
序恆因此錯失一筆關鍵資金。
後來的幾個月里，陸沉序抵押個人資產維持研發，幾乎每天凌晨才回家。
那段時間，他瘦了很多，胃病也是從那時開始加重。
浴室里的水聲還在繼續。
溫念拿起那份盛泰項目資料，又看了看桌上的雲康方案。
一個全新的念頭，瞬間在心底破土而出。
直接要求陸沉序破例，她開不了口。
可合作未必只能靠夫妻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