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只睡了三個小時的溫念抱著整理了一宿的資料，走進溫氏大樓。
她今天穿了一套利落的黑色西裝，長發挽起，化了淡妝。
前台和路過的老員工都在悄悄打量她。
「聽說是溫總的女兒，空降來當總監。」
「剛結婚就來上班？估計也就是來鍍個金，過兩月就回去備孕了。」
溫念把這些細碎的議論聽進耳朵，沒有理會。
這些議論早在預料之中。
她空降項目總監，別人不服很正常。
職位能由父親安排，威信只能自己掙。
溫念掃了一圈，沒有看見趙婧。
那天在醫院，她留下邀請後便沒再催促。
趙婧一直沒有給出答覆，今天沒出現，答案已經很清楚。
溫念壓下失落，將資料放到會議桌上。
九點整，溫致遠帶著人事經理走進會議室。
會議室里坐滿了雲康項目組的核心成員。
溫致遠坐在主位，只讓人事簡單做了介紹，便將主導權交了出去，完全沒有偏袒或者替女兒多講一句話的打算。
項目組的十幾個人神色各異。
幾個老員工端著茶杯，一副事不關己的觀望姿態。
另外幾個年輕人則明顯是溫卓然的人，正不動聲色地交換著眼神。
溫卓然坐在對面，笑得格外和善。
「念念年輕，有衝勁，這是好事。雲康是公司近幾年投入最大的項目，醫療、技術、供應鏈、渠道，哪一項都不好管。」
他靠回椅背，語氣親切。
「二叔就是擔心你辛苦。項目資料堆起來比人都高，看幾天文件，恐怕摸不清裡面的門道。」
底下的員工開始交換眼色。溫卓然安插進來的人甚至偷偷撇了撇嘴。
溫念翻開文件夾。
「溫經理說得對，所以今天這場會，我主要是聽。」
溫念抬起頭，視線掃過長桌，「麻煩各位主管，把各自負責的模塊簡單講一講。」
她沒有急著證明自己，也沒有否定任何人，更沒順著溫卓然的話立刻拍板。
接下來的半小時，各部門主管挨個發言。
溫念邊聽邊記，遇到關鍵數據還會停下來追問兩句。
等所有人講完，溫念站起身，將自己準備好的資料投屏到牆上。
「各位剛才匯報的數據我都看了。」
溫念點開第一張幻燈片，「傳統健康產品線下渠道已經飽和，這半年來，雲康的用戶復購率下降了百分之三十。」
原本輕視她的幾名老員工，看到這些紮實的數據，漸漸都抬起了頭。
溫念切換下一頁，上面的圖表清晰明了。
「我們的競品早在一年前，就已經開始向家庭健康管理和社區端服務轉型。雲康現在的危機，根本不是執行效率慢，而是大方向已經落後市場。我們還在砸錢鋪線下藥店，別人已經把終端送進了用戶的客廳。」
溫念聲音平穩，沒有一句廢話，全是用數據和市場反饋說話。
「我決定，暫時叫停部分低效的線下投放。保留核心渠道，接下來兩周，整個項目組進行市場復盤，重新驗證核心用戶需求。」
這話一出，會議室瞬間安靜。
溫卓然的臉色立馬沉了下來。
他之前強塞進來的幾家傳統合作商，全在溫念要叫停的名單里。
這哪裡是復盤，這分明是要斷他的財路。
溫卓然偏了偏頭。
坐在他右手邊的技術主管陳工立馬清了清嗓子，把手裡的筆往桌上一扔。
「溫總監這數據分析得確實漂亮。」陳工語氣帶著幾分陰陽怪氣，「不過市場歸市場，落地歸落地。既然要轉型家庭終端，我倒想請教一下，咱們的設備兼容性怎麼解決？」
陳工連珠炮似的往外砸專業名詞。
「不同體徵數據的採集標準是什麼？隱私授權埠怎麼做限制分級？還有，遠程監測的算法模型，您打算用哪套架構去支撐？」
整個會議室連咳嗽聲都沒了。
這是明擺著的刁難。
這些技術細節，別說剛入職的溫念，就算是在這行幹了三年的老銷售也答不上來。
答錯一句，外行指揮內行的帽子就徹底扣死了。
答不上來，總監的威信當場掃地。
溫念看著咄咄逼人的陳工。
她只在最初有幾秒鐘的錯愕，隨後便坦然迎上對方的視線。
「陳工提的這些問題，非常專業。」
溫念坦誠回擊，「技術執行確實是我目前需要補齊的短板。我回答不了你現在的架構問題。」
陳工輕笑了一聲，剛要說話。
溫念話鋒一轉。
「但這不應該成為我們原地踏步的理由。所以，我需要你在這個星期五之前，把你剛才提到的所有問題，整理成一份詳細的項目風險清單，並附上技術部的兩到三個備選解決方案。」
溫念敲了敲桌面。
「團隊聚在一起，是來解決問題的。如果技術部只能提出問題，拿不出可驗證的落地預案，那只能說明，現有的技術團隊匹配不上項目轉型的需求。」
反將一軍。
陳工被噎得臉色發青。
幾名溫卓然派系的人立刻開始幫腔。
「溫總監，話不能這麼講。」
「技術上的事哪有那麼容易，說改就改？」
「就是啊，咱們這原定計劃都推行一個月了，現在突然叫停，損失誰承擔？」
會議室的氣氛急轉直下，矛頭全都對準了溫念。
溫卓然適時地打圓場，臉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行了行了，都少說兩句。」
溫卓然看向溫致遠，「溫總，念念剛來，急於求成也是好意。不過這步子邁得太大，底下人難免有意見。我看不如這樣，先讓念念去業務部掛個副職熟悉熟悉，項目總監這個位置，還是交給有經驗的老人來坐陣比較穩妥。」
這是要當場奪權了。
溫念正思索著如何破局，會議室的門忽然被人從外面推開。
「陳工提的問題很專業。」
熟悉的女聲傳進來。
「但這恰好證明，雲康必須轉型。」
趙婧抱著電腦和文件夾走進會議室。
會議桌旁瞬間有了動靜。
「趙總監？」
「她不是離職了嗎？」
陳工的臉色瞬間變了。
趙婧也是技術出身，當年項目核心架構就是她帶人搭的。
他剛才拿來唬溫念的那些說辭，在趙婧面前根本不夠看。
溫卓然反應最快，站起身質問。
「趙婧，你已經不是溫氏的員工了，這裡是高層會議，誰允許你進來的？」
「我允許的。」
溫念站起身，走到趙婧身邊，與她對視一眼，「趙總監是我專程請回來的。從今天起，她將繼續負責雲康項目的工作，和我共同負責雲康的全面轉型。」
溫卓然錯愕，「我怎麼不知道？」
「現在知道了。」
趙婧沒給其他人插話的機會。
她直接拉過白板，拿起記號筆，刷刷幾筆畫出新的技術框架。
「剛才陳工提到的設備兼容性和算法模型問題。不是現在的技術團隊做不了升級，而是過去大半年，決策層一直把資源浪費在低價值的線下渠道。導致核心研發、用戶數據採集和社區服務端全部被停滯。」
趙婧拿出自己離職前保存的項目資料，直接發給在場的幾個核心主管。
「這套框架，是我離職前做好的第一版重構方案。所有的接口標準和隱私分級都在裡面。陳工，你要是看不懂，會後可以來我辦公室，我親自教你。」
陳工被懟得啞口無言，臉漲得像豬肝。
他最清楚那份框架的含金量，根本挑不出毛病。
趙婧掃視全場。
「另外，我正式宣布回歸溫氏。各位如果有意見，可以直接去溫總辦公室提。」
有了趙婧這根定海神針，原本因為溫念太年輕而搖擺的老員工們，頓時像是吃了一顆定心丸。
那些本來想跟著溫卓然鬧事的人，也都識趣地閉上了嘴。
溫卓然臉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兩下。
他籌謀了這麼久，好不容易把趙婧逼走，打算徹底掌控雲康，結果就這麼被溫念輕描淡寫地破了局。
溫致遠端起手邊的茶杯，遮住了唇邊那一抹欣慰的笑意。
他看著女兒從被逼入下風，到坦然面對短板，再到此刻徹底穩住全局，行事作風已經隱隱有了掌舵人的魄力。
「既然人事安排已經定了，大家就按新方向準備吧。」
溫致遠發了話，給這場會議一錘定音，「散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