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英的檢查結果沒兩天就出來了。
結果喜憂參半。
壞消息是,王秀英的心臟存在嚴重瓣膜病變,已經出現心功能代償不全。
前陣子的胸悶根本不是累著了,而是身體發出的實打實預警,必須儘快住院評估手術方案。
好消息是,這一切都比前世發現得早了太多,病情尚未發展到最壞的那一步。
醫生很樂觀,只要手術成功,加上後續的精心調養,王秀英完全可以恢復正常生活。
拿到結果,溫念片刻都沒耽擱。
她先給陸沉序打了電話通報情況,隨即立刻聯繫溫致遠,動用溫家的關係安排了最好的心外科專家和獨立病房。
帶著王秀英辦完轉院住院手續,她又馬不停蹄地去護士站核對術前檢查項目,把護工、營養餐、甚至術後要換洗的棉質衣物全安排妥帖。
等陸沉序處理完公司緊急事務,匆匆趕到醫院時,溫念已經將一切都打理妥當。
病房裡。
王秀英換上了醫院的病號服,坐在床邊,看著窗外,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
看見陸沉序進來,她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沉序啊,媽是不是又給你們添麻煩了?」
「媽,這不是添麻煩。」
陸沉序在她床邊蹲下來,握住她冰涼粗糙的手,將那雙手攏在自己掌心。
「身體出了問題,我們治好就行。您什麼都不用想,安心把身體交給醫生,剩下的事情,有我和念念。」
王秀英抹了把眼淚。
「念念為了我的事,跑上跑下忙了一整天,連口水都沒喝上。我這心裡……」
她聲音發著抖,帶著濃濃的自責,「媽這一輩子,除了拖累你,啥都沒給你。」
「您是長輩,這是我們該做的。」
陸沉序順勢接過話,抬手抽了張紙巾遞給她,「您要是總覺得愧疚,回頭手術做完,多養兩隻雞,給她攢點土雞蛋。」
王秀英被這句話逗得稍微鬆了口氣,連連點頭。
「行,行。等我好了,院子裡的菜也該長出來了,到時候天天給你們送過去。」
溫念站在病房靠門的位置,安靜地看著這一幕。
巨大的慶幸從胸口漫上來,硬生生壓過了眼底的酸澀。
而這一世,她終於趕在悲劇發生前,親手將那道裂縫,提前補上了一點。
王秀英還在病床上,能哭,能笑,也能被兒子握著手安慰。
溫念忽然覺得,自己重生這一趟,好像不只是為了離開陸沉序。
更是為了讓那些她愛過的、虧欠過的、以及愛著她的人,不必再帶著遺憾,孤獨地走向結局。
辦好所有的住院手續,溫念和陸沉序一起走出住院部。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走廊盡頭的窗外,城市的燈火正一盞盞亮起。
陸沉序今天穿得很正式,領帶卻已經扯鬆了,透著幾分奔波後的疲態。
他停下腳步,轉身看著她。
「媽的事,今天辛苦你了。」
陸沉序很少用這麼鄭重的語氣道謝。
黑沉的眼眸里,映著窗外的萬家燈火,也映著她。
「公司最近事情多,我沒能幫上忙,從媽到體檢,再到今天住院,所有事情幾乎都是你在操持。」
溫念搖了搖頭。
「應該的。」
話這麼說著,手指又不自覺地撫上左手手腕,輕輕摩挲著那塊舊錶的邊緣。
她看著眼前的男人,腦子裡冒出來的,全是王秀英的那個秘密。
陸沉序有多在乎這個母親,她比誰都清楚。
正因為清楚,她才更加害怕。
等將來顧家找上門,身世徹底揭開。
陸沉序得知自己被人偷走、從小吃盡苦頭,全都是因為病床上那個女人的私心時。
他受到的衝擊和背叛感會有多致命?
溫念不敢深想。
這件事每想到一次,心情都會格外的沉重。
陸沉序把她的小動作看在眼裡,視線落在她臉上。
她今天穿著平底鞋和長風衣,臉色比早上出門時白了不少。
加上她這幾天正處在生理期,醫院裡又前前後後跑了這麼久。
「累了?」
溫念回過神。
「沒有。」
陸沉序抬手替她把外套領口理好。
「我今晚要回公司處理工作,可能不回去睡。你早點回家休息。」
「好,你先忙。」溫念幾乎是立刻接上,「我也要回去準備溫氏項目組的資料了。」
她說完,轉身就要往外走。
剛邁出一步,手腕卻忽然被身後的人握住。
溫念整個人被拉回去,撞進陸沉序懷裡。
男人的手臂環過她的腰。
他低下頭,下巴輕輕抵在她的發頂,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額頭。
溫念還沒來得及掙開,一個珍重的吻,落了下來。
那個吻很輕,只停留在她的額前。
「念念,抱一會兒。」
溫念抵在他胸前的手指慢慢鬆開。
他下巴抵著她的發頂,嗓音有些發啞,透著少見的後怕。
「如果不是你堅持帶媽來京北,我不會這麼早發現她病了。」
陸沉序閉上眼,環在她腰間的手臂收得更緊了些。
「還好有你在我身邊。」
「還好你在。」
溫念僵在原地。
她沒想過陸沉序會講出這樣的話。
這句話像是一把鈍刀,狠狠撞在她的心口。
讓她痛的眼眶發脹,讓她想要流淚。
她像一個追著月亮跑的人,跑了那麼久,筋疲力盡,最後發現月亮從不為她停留。
可現在,她明明已經決定背對月亮,決定再也不要那份灼人的月光了。
他卻抱著她,說還好有她在身邊。
為什麼他要說出這樣的話?
這份遲來的肯定,這份突如其來的依賴。
對她而言,太過殘忍。
溫念的手指蜷縮起來。
想推開他,最後卻只是無力地垂在身側。
走廊里安靜得只能聽見兩人的呼吸聲。
偶爾有護士路過,都會好奇地往這邊看上兩眼。
就在溫念眼底的水汽快要兜不住時,陸沉序的聲音忽然又在頭頂響起。
「今晚沒有人替你揉肚子,記得貼暖貼。」
溫念腦子裡那點傷春悲秋的酸楚,被這句話瞬間沖得乾乾淨淨。
她整個人僵住,臉上迅速升溫。
昨晚在床上差點擦槍走火、最後他隔著睡衣替她揉小腹的畫面,瞬間在腦海里高清重播。
她幾乎是有些機械地伸出手,將抱著自己的男人推開。
「知道了。」
溫念硬邦邦地甩下這三個字,甚至不敢再看陸沉序一眼,轉身快步走向電梯口。
直到電梯門徹底合上,數字開始往下跳。
陸沉序才收回視線。
走廊的冷光打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
原本因為病情帶來的沉鬱消散了大半,深黑的眼底,難得地浮起了一抹極淺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