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念醒來時，整個人還被陸沉序圈在懷裡。
他的胸膛貼著她的後背，手掌隔著睡衣覆在小腹上，保持著昨晚替她揉按的姿勢。
溫念清醒了幾秒，昨晚險些失控的畫面便重新鑽進腦海。
她耳根迅速發熱，悄悄往床邊挪。
才動了一下，頭頂便傳來低沉的嗓音。
「別亂動。」
陸沉序顯然已經醒了。
男人的下巴蹭過她的發頂，聲音里還帶著剛醒時的微啞，「肚子還疼不疼？」
溫念沒回頭。
「已經不疼了。」
陸沉序這才把手拿開，坐起身。
他的神情和平時沒有多少區別，抬手扣好睡衣領口，動作從容得仿佛昨晚那個把她困在床上、險些徹底失控的人和他毫無關係。
溫念低頭穿上拖鞋，沒給陸沉序開口的機會，徑直進了浴室。
早餐後，兩人原本準備一起去城東接王秀英體檢。
陸沉序剛穿好外套，陳嶼的電話打了過來。
陸沉序聽了幾分鐘，眉間逐漸壓緊。
他掛斷電話，看向溫念。
「公司出了點問題，我今天去不了醫院。」
溫念沒意見。
「我一個人陪媽去就行，檢查流程我都已經安排好了。」
陸沉序轉身走到玄關櫃前，從一個紙袋裡拿出幾樣東西。
暖貼、止痛藥，還有一個保溫杯。
他走到她身邊，替她將外套領口理好。
「到了醫院給我發消息，身體不舒服就打電話。」
她低聲應下。
陸沉序這才拿上車鑰匙出門。
剛推開院門，就看見王秀英蹲在牆角，正拿著小鏟子翻地。
原本空蕩蕩的四塊菜畦，硬是讓她一早上翻出來兩塊半。
牆邊的雞舍里，還多出了兩隻正低頭啄食的母雞。
聽見門響，王秀英立刻站起來，滿手都是泥，臉上的笑卻怎麼都壓不住。
「念念來了！」
她獻寶似的指著菜地，「早市那家攤子真便宜。小白菜和香菜的種子，我講了半天價，最後五塊錢全拿下了。攤主見我買得多，還送了我幾把蒜苗。」
她又指了指雞舍，「那兩隻母雞我也看過了，精神好得很，過兩天就能下蛋。」
溫念看著她沾滿泥巴的褲腳，又心疼又無奈。
「媽，我不是讓您多休息幾天再忙這些嗎？」
「歇什麼歇，骨頭都歇軟了。」
王秀英走到水龍頭邊洗手，語氣里透著股掩不住的驕傲，「這附近我也摸熟了。出門左拐過兩條街就是市場，門口那趟公交坐三站就到大超市，我都記著呢。你和沉序忙你們的，家裡的事有我。」
王秀英絮絮叨叨，生怕溫念覺得她一個人過不好日子。
溫念原本想勸她別累著，話到唇邊又改了。
「媽真厲害，才來一天，比我都熟悉附近。」
王秀英臉上立刻有了笑。
「這有啥難的。我還問過了，前面那個公園早上有人打太極，等我把菜種完，也去學學。」
到了醫院，大廳里人來人往。
王秀英又開始緊張，跟在溫念身後寸步不離。
每做一項檢查，她都要小聲問一句：「這個也是免費的吧？」
「免費的。」
溫念始終耐心答覆，帶著她一項項排隊、抽血、做心電圖。
基礎檢查結束，她趁王秀英去衛生間，折回繳費窗口，補交了心肌酶譜、心臟彩超和動態心電監測的費用。
不遠，二樓兒科輸液區。
趙婧正抱著五歲的女兒坐在角落的椅子上。
女兒燒得臉頰通紅，趴在她肩頭昏睡。
趙婧一隻手托著女兒，另一隻手正把手機壓在耳邊，眉頭緊緊擰在一起。
「我不接受調解。」
趙婧的聲音透著疲憊和強硬，「房子可以分，車可以分，但女兒的撫養權必須歸我。他出軌的證據我都提交了，轉移財產的流水我還在查。你告訴對方律師，想拿撫養權逼我少分財產，做夢。」
掛斷電話，趙婧靠在椅背上，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幾天沒睡好，她眼底青黑，整個人透著股快要熬乾的疲態。
她抬起頭，目光隨意地掃過走廊，忽然停住。
不遠處的彩超室門外，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她看到溫念正扶著一個衣著樸素的老太太坐在排椅上。
老太太的鞋帶鬆了。
溫念蹲下身，將那鬆開的鞋帶重新繫緊。
老太太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想把腳縮回去。
溫念卻仰起臉笑了笑，甚至拿了張紙巾，替老太太擦了擦褲腿上沾到的灰。
老太太起身進了彩超室，溫念拿著一堆單子往這邊走，準備去自助機列印前面的結果。
「溫小姐。」
趙婧主動叫住了她。
溫念停下腳步，眼中閃過意外。
她的目光落在趙婧懷裡掛著點滴的小女孩身上，聲音自動放輕了些，「趙小姐。」
趙婧已經走到近前，臉上帶著疲憊。
「剛才那位是你婆婆？」
溫念點頭，臉上多了些笑意，「嗯，帶她過來體檢。」
趙婧沉默片刻，輕聲開口，「上次咖啡廳的事，抱歉。我走得急，態度也不太好。」
溫念看著輸液中的孩子，猶豫幾秒，還是選擇坦白。
「趙小姐，有件事我要向你道歉。那家咖啡店老闆的母親和你住同一個小區，她無意中提起了你離婚和爭取女兒撫養權的事。」
趙婧抬眼看她，顯然沒想到溫念會這麼說。
溫念沒有迴避。
「我確實從她那裡聽到了幾句。這屬於你的隱私，我不該在你不願意講的情況下得知這些，抱歉。」
她打開包，取出一張名片。
「這是我大學好友許梔。她現在從事律師行業，做過不少類似案件。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幫你牽線。」
趙婧沒有接，神情迅速沉下來。
「你幫我，是想讓我回溫氏？」
溫念把名片留在掌心，沒有往前遞。
「你誤會了，工作和私事是兩件事。我希望你回溫氏，這個目的我不否認。」
趙婧盯著她。
溫念停頓片刻。
「但我還沒卑劣到，拿一個母親最艱難的時候來做交易籌碼。你可以先見許梔，再決定是否委託。費用和方案都由你自己談，我不會參與。」
「你能力出眾，選擇哪家公司是你的權利。即使你不回溫氏，這張名片依然有效。」
趙婧許久沒出聲。
走廊里的叫號廣播響了一聲。
她伸手拿起那張名片，忽然開口。
「你就不問我，為什麼寧願拒絕你豐厚的條件，也不回溫氏？」
溫念沒有催促。
「你願意講，我就聽。」
趙婧抬頭看向她，「溫卓然排擠異己，只是我離職的導火索。」
「溫氏真正的問題，是管理層已經跟不上市場。部門內耗嚴重，很多訂單還靠舊關係維持。負責決策的人不懂產品，懂產品的人沒有決定權。」
她越講越直接。
「雲康計劃投入很大，方向卻落後市場至少兩年。你們還在盯傳統渠道，競品已經轉向居家健康管理和社區端服務。」
「溫氏現在帳面漂亮，核心產品利潤卻在持續下降。再讓不懂業務的人坐在決策位上，家底再厚也撐不了幾年。」
「我不回去，是因為我不想拿自己的職業生涯，給一個註定失敗的項目陪葬。」
這些話沒有給溫氏留半點體面。
換個人聽到，恐怕早已覺得被冒犯。
溫念卻聽得很認真。
她原本只知道雲康計劃被溫卓然搞得混亂，沒想到底層方向已經出了問題。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這回輪到趙婧錯愕了。
「你不生氣？」
溫念語氣誠懇。
「我不是技術出身，如果沒有您這番話，我下周一去公司報到，我進了溫氏，可能只會看項目表格和進度，發現不了真正的問題。」
她看了一眼彩超室的方向，王秀英快要出來了。
「趙小姐，周一我會正式入職。如果你願意回來，我會爭取讓雲康擁有獨立權限。方向需要改，我們就重新做市場調研，砍掉不合適的部分。」
溫念往後退了半步，「如果你選擇去別家公司，我也真心祝你前程似錦。」
說完，她轉身準備離開去接王秀英。
剛走出兩步溫念忽然停住，側過頭看了趙婧一眼。
「趙小姐。」
趙婧看向她。
「你在雲康計劃上花了這麼多年，真的捨得看它被做壞嗎？」
彩超室的門正好打開。
王秀英拿著檢查單走出來，四處找溫念。
溫念立即迎過去，沒有等她回答。
趙婧站在原地，摸著口袋裡的那張名片，許久都沒有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