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蘭成了榕市公安局的常客。
秦正陽親自給她做的筆錄,聽完她和雷騰宇搏鬥的整個過程,眼底對穆蘭的欣賞又多了幾分,愈發覺得這個姑娘心性沉穩,身手利落,膽識遠超尋常人。
筆錄收尾,該問的案情都問完了,秦正陽忽然話鋒一轉,問了個和案子毫無關係的問題。
「你的功夫跟誰學的?」
穆蘭也不隱瞞,實話實說:「下鄉插隊的時候學的,師父說我的習武天賦很高,學什麼都是一教就會,一點就通,別人苦練十年才能練出來的功底和力道,我三年就練到了同等水準。」
秦正陽點點頭,心裡瞭然。
各行各業都有天賦怪,老天爺賞飯吃,旁人羨慕不來。
普通習武之人需要苦練,拼力氣才能摸到的門檻,天賦異稟的人稍加打磨就能輕鬆跨過。
他們刑警這行也是一個道理,普通幹警沒日沒夜蹲點摸排,翻看卷宗,天賦型的刑警只要把點線脈絡一梳理、邏輯一通,關鍵線索立馬就能揪出來,事半功倍。
「行了,沒別的事了。」秦正陽收起筆錄本,抬眼道,「你可以回去了,後續要是還有需要核對的細節,我們再聯繫你過來配合。」
「好。」
穆蘭走出市公安已經下午四點了。
林建國兩點就做完了筆錄,早就回家去了。
穆蘭騎著單位的摩托車回去,剛把車停好,就被站長叫到辦公室問話。
案子算是了結了,秦正陽沒交代要保密,穆蘭就把今天發生的事都告訴了站長。
張同年都聽得目瞪口呆,半天回不過神來。
「穆蘭,你說你知道對方是殺人犯還不跑,還和殺人犯搏鬥,最後制服了殺人犯?」
「嗯,是這樣。」穆蘭語氣平淡,仿佛只是做了件舉手之勞的小事。
「你膽子怎麼這麼大啊?」
張同年咂舌不已,滿心後怕。
穆蘭倒覺得沒什麼,反倒旁人的反應一個比一個誇張,她耐著性子慢慢解釋:「我當時要是轉頭就跑,那殺人犯必定會逃回深山老林,再想抓捕就難如登天了。他手上背著好幾條人命,窮凶極惡,一旦跑掉就是放虎歸山,遲早還要再傷人。我有把握能制住他,就沒有退縮的道理。」
張同年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想了半天憋出一句,「幸好殺人犯手上沒有槍,要不然你再厲害也不是對手。」
穆蘭不以為然,「那可不一定。」
張同年愕然看著她,一時語塞,徹底不知道該說啥了。
沒多久,穆蘭協助公安抓捕殺人犯這事在小範圍傳播開來,單位要給她開表彰大會,要她上台講話。
還有報社記者要來採訪她,市公安局特地給農機站寫了表揚信,送來一張大紅色錦旗,字燙得金燦燦,格外惹眼。。
這一回,穆蘭算是徹底在榕市出了大風頭,人人都知道農機站有個膽識過人、身手厲害的女同志。
唯一一點不好的就是穆蘭那天一身血回家,把穆菊和穆傑嚇了個半死,以為那些血都是她的,兩個人眼淚啪嗒啪嗒掉。
游馬街又開始傳穆蘭的閒話,總有好事者閒來無事嚼舌根,這次是傳她在外面不學好,學人家當混混,不干正經事,身上的血就是被人打傷後流的。
穆蘭都懶得解釋,愛咋說咋說吧。
沈今朝得知消息後,嚇得心都揪緊了,細細聽完整個經過,心裡又後怕又驕傲。
後怕的是穆蘭孤身涉險,稍有不慎就會出事;驕傲的是,這麼勇敢厲害、頂天立地的姑娘,是他認定的對象。
方芳遇害身亡的案子,兇手以誰都想不到的方式匆匆結案。雷騰宇作案證據確鑿,本人供認不諱,又身負多樁舊案,鐵證如山,再無翻案可能。
雷大蕾去殯儀館認領母親方芳的屍體,站在冰冷的停屍間裡,看著白布遮蓋的遺體,心中百感交集,五味雜陳。
誰能想到,十幾年前那件塵封舊事,所有人都以為早已翻篇、無人再提,到頭來報應竟會齊刷刷落在今年,一樁樁、一件件,悉數清算。
雷騰霄被打死那年她六歲,在自己房間睡覺,被吵醒後透過門縫親眼看著他被打死,死死捂住嘴沒有發出聲音,因為她從懂得一點事開始就知道自己和弟弟不是雷騰霄的孩子,穆志強才是他們親爹。
「你是死者女兒吧?」殯儀館工作人員走了過來,公事公辦道:「公安那邊的手續已經走完了,你可以把死者屍體領回去了。」
雷大蕾擦了擦眼淚,聲音微啞說道:「可以火化嗎?」
工作人員看了她一眼,:「可以,你確定不留遺體祭拜嗎?需要和家裡人商量一下嗎?」
「嗯,確定。」
雷大蕾臉色泛黃,眼底青黑,她簽了字,方芳的屍體被推進火化爐。
一旁角落裡,幾個來給家人辦後事的人湊在一起,壓低聲音竊竊私語。
「嘖嘖,生個女兒有什麼用,連個全屍都不留,真是個不孝的東西。」
「你也別這麼說,說不定人家有苦衷,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
「能有什麼苦衷?再難還能難到不給親媽留全屍?她媽死得那麼慘,她倒好,狠心得很,說燒就燒,半點情面都不講。」
「行了行了,別說了,人家家裡事,跟咱們沒關係。」
。。。。。。。
雷大蕾低著頭,沒有管她們說什麼。
她不是不孝,是她根本沒有能力操辦一場像樣的喪事。
如今家裡里外外,能扛事、能出力、能幫忙張羅的,就只剩她孤零零一個人。
她最先去找過小舅舅幫忙,可小舅舅正和小舅媽鬧離婚,家裡雞飛狗跳,天天吵架打架,自顧不暇,哪裡有半分空閒管方芳的後事,連理都懶得理她。
她沒辦法,又咬牙回了白沙村去找大伯穆志剛求助,結果剛到門口,就被曹桂芬拿著掃把劈頭蓋臉趕了出來。
曹桂芬嘴裡罵得難聽至極,一口一個破鞋,罵她是沒人要的喪門星,掃把星,禍害完自家還想來禍害親戚,厲聲呵斥讓她以後永遠別再登自家大門。
穆志強還在局子裡,雷大軍在醫院,她也剛流產離婚,身心受到強烈的打擊,能撐著一口氣來給方芳收屍已經用了她最大的力氣。
至於身後事她沒有力氣管,也管不到。
雷大蕾抱著方芳的骨灰離開殯儀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