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進屋落座。
屋裡陳設簡單樸素，實木桌椅擦得乾乾淨淨，桌上擺著茶水點心。
秦鋒給幾人都倒了茶。
朱外公被穆蘭小心翼翼扶著坐在正中的木椅上，他們圍著朱外公坐下。
老人家經過一番情緒起伏，精神不濟，眼皮半闔著，卻還撐著精神和外孫們說話。
他眼神痴痴看著穆菊，嘴裡喃喃著「像」「太像了」之類的話。
老人家聲音沙啞，語氣里全是藏了十幾年的念想，每一個字都裹著化不開的遺憾。
他這輩子槍林彈雨都沒怕過，到老了，偏偏栽在了對女兒的思念里，夜夜難眠，年年牽掛。
穆菊挨著老人膝頭蹲下，強忍哽咽，輕聲安撫：「外公，我是小菊，我陪著您呢，以後我常來看您。」
朱外公這才緩緩回過些神，渾濁的目光慢慢聚焦，看清眼前的孩子不是女兒，而是外孫女，眼底的熱意卻半點沒退，反倒多了幾分疼惜。
他抬手擦了擦自己的眼角，長長嘆了一口氣，滿心愧疚與懊悔都藏在一聲嘆息里。
「好孩子，好孩子，你們這些年，受苦了。」
一句話，瞬間戳破了所有隱忍。
穆蘭坐在一旁，心口發酸。
再多的苦日子她都咬牙熬過來了，從不喊累從不示弱，可在親外公面前，所有的堅強瞬間都卸了防。但她不敢哭，生怕老人家傷心傷身，只能強壓下眼底濕意，穩穩開口回話。
「外公，都過去了，我們現在都挺好的，日子安穩，吃得飽穿得暖，您不用再為我們操心。」
朱外公哪裡不懂，孩子們嘴上說好，背地裡吃過多少苦、受過多少委屈，他心裡一清二楚。
自家女兒命苦，連累外孫外孫女跟著遭罪，他這個做外公沒能護著小輩，心裡早已愧疚不已。
他轉頭看向一直安靜站在旁邊，眉眼沉穩懂事的穆傑，這才正正經經仔細打量起這個唯一的外孫。
穆傑身姿挺拔，氣質沉穩，看著就踏實靠譜，身上沒有半分浮躁習氣，一看就是個能靜下心讀書、沉得住性子做事的孩子。
「你就是小傑？」
朱外公語氣和藹，帶著長輩的溫和期許。
穆傑乖乖上前，恭敬行禮回話：「外公，是我。」
朱外公點點頭，臉上難得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意，神色鄭重地叮囑：「男孩子要有志氣，有骨氣，更要有定力。好好讀書，好好做人，別被旁人閒話左右，踏踏實實走自己的路。」
穆傑重重應聲：「我記住了，外公。」
這個外孫長得不是很像女兒，性子倒是不錯。
他點點頭，問道：「錄取通知書收到了嗎？」
「收到了外公，我被清華大學錄取了，二十五號就要去學校報到。」
「好好好，是個好孩子，一定要好好讀書，將來報效祖國。」
「好。」
說完這些話，朱外公眼皮徹底合上了。
秦鋒走到旁邊查看老人家的狀況，聽見輕微的鼾聲，放下心來，朝穆蘭他們說道：「老領導這是睡著了，不必擔心。」
穆菊起身，去屋內拿來小毯子給外公蓋上。
為了以防萬一，秦鋒還是叫來了療養院的醫護人員給朱外公做了檢查，醫生說朱外公情緒過於激動，血壓升高了一些，其他的都還好。
檢查完之後他們就走了。
秦鋒把穆蘭三人安排在二樓。
「你們先休息一下，我去食堂打飯，有什麼需要的和我說就行。」
「不用了秦叔，我們該帶的都帶了，辛苦您了，我跟您一起去食堂吧。」
穆蘭拿上自己的飯盒和秦鋒一同往外走。
秦鋒沒有拒絕，領著人往食堂走。
路上碰到熟人，他會和人介紹穆蘭的身份，那些人一聽她是朱外公的外孫女，都友好的朝著她微笑。
療養院的食堂飯菜很清淡，這裡住的都是退休老幹部，身體多多少少都帶了點老人病，不是血壓高就是血糖高血脂高，吃不了重油重鹽的菜。
打完菜回到小樓，姐弟三人很快把飯吃完。
朱外公一直睡到下午三點才醒來，一醒來就找穆蘭說話。
穆蘭陪著外公吃飯，下棋，釣魚，在療養院住了三天啟程回榕市。
要離開的這天，朱外公滿眼不舍，卻沒有出言挽留，他知道孩子們都長大了，有自己的事要做，不可能一直陪在自己身邊。
他叮囑道：「小蘭，你歲數不小了，自己的終身大事要抓緊，外公閉眼之前最想要看到就是你結婚嫁人。」
穆蘭握著外公的手說道：「外公我有對象了，而且我打算招上門女婿，您要是願意可以去我那住一段時間，順便見見您的外孫女婿。」
「哦~」朱外公驚訝的看向她，「你要招贅？」
「對啊，外公，您放心，我能養家的。」
驚訝過後，朱外公欣慰的笑了，他拍著穆蘭的手說道：「我放心，放心的很，招上門的也行，就是男的人品要看好了，不要招個軟飯硬吃的上門。」
朱外公一把年紀見的事情多了去了，贅婿吃絕戶的事自古以來都有，外孫女沒有長輩看護，要是碰上頭披著羊皮的狼，他怕外孫女被吃干抹淨。
就像他那個不聽話的女兒一樣。
穆蘭安撫外公，「外公，您放心，我可不是好欺負的。」
朱外公深深看著她，想起外孫女的光榮事跡，心裡既安慰又心疼。
他叮囑道：「我知你本事大，萬事還是得小心，最難看透的就是人心，最善變的也是人心，切不可自傲自滿。」
「我知道。」
朱外公又叮囑穆菊。
「小菊，你辭了工作讀書，是打算破壺沉舟逼自己一把，那你就得比常人付出更多的努力。你靜心學習，不要被外物迷了心神，感情的事不著急，等考上大學了有了好工作，自然有更多好兒郎等你選擇。」
穆菊「嗯」了一聲，沒敢說莊大偉的事。
朱外公又看向穆傑，這個外孫雖和女兒長得不太像，但性子沉穩，人也機敏，如今考上了好學校，他自然是欣慰驕傲的。
「小傑，外公能看出你是個有理想有抱負的好孩子，不要想太多，你只管一心學習就是，只要你足夠優秀，優秀到讓國家注意到你，願意培養你，其他的都不是問題。」
穆傑應道：「我知道了外公。」
話說到這兒，該說的都說完了，離別的時刻到了。
朱外公雙眼濕潤，把外孫外孫女們看了一遍又一遍，滿臉不舍。
穆蘭上前抱了抱老人家，「外公，今年我們來杭市陪你過年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