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今朝在穆蘭這裡吃完面才走。
穆蘭收拾了一下就去睡覺了。
穆老三的判決下來了,他們搶劫殺人事實確鑿,證據充足,被判死刑。
穆志強和穆志堅沒有參與過這事,被關了三個月後放了出來。
穆志強剃了平頭,身形消瘦,提著一個簡單的小包回到肉聯廠家屬院,等待他的是緊閉的家門。
他在裡面已經知道方芳被雷騰宇殺死的消息,卻沒想到雷大蕾會帶著雷大軍直接離開榕市,完全不管他。
陳雄回家撞見失魂落魄站著的穆志強,搖了搖頭。
「老穆,你已經被廠里開除了,房子也被廠里收回,你走吧。」
「走?」穆志強重複著這個字,慘然一笑,「我還能走哪裡去?家沒了,工作沒了,我該往哪裡走?」
「呸,你活該。」
林桂花朝他吐了一口唾沫,滿臉嫌惡。
「快走,別站在這,晦氣。」
這個時間點正是廠里下工的時候,廠里職工看見穆志強通通圍了過來,對著他指指點點。
「真是看不出來啊,老穆竟然是這種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跟這種人一起工作真是倒了大霉了。」
「就是,快滾,別待在這裡。」
不知誰拔了一把草,草根帶著泥巴丟向穆志強,砸在他額頭上,糊了他一臉泥。
有了人帶頭,其他人開始跟隨,扔石頭的,辱罵的,還想上來推他的。
穆志強前幾十年哪裡被這樣對待過,他跟朱宴清結婚後就成了工人,有了城裡人身份,回到村里受人尊敬,村里那些人都羨慕他。
如今一切破碎,一朝回到從前,穆志強再也待不下去了,只能灰溜溜跑走。
肉聯廠的家沒了,他只能回去白沙村。
在回去之前他鬼使神差去了游馬街,不敢露面,躲在穆家附近想要看一看穆蘭他們。
可是等來等去,等到太陽西斜,也沒有看見人回來。
這時有人從他身邊經過,他嚇得往後縮,低著頭不敢看人。
那兩人邊聊邊走,聊的內容正是他想聽的。
「你聽說了嗎?穆蘭的弟弟考上了清華。」
「真的假的,不是沒考上嗎?」
「真的。我大姨家嫂子的孩子的表哥在七中讀書,消息就是從他那裡來的。人家七中都掛橫幅了,千真萬確。」
「哇,這麼大的消息咱們都不知道,穆蘭也沒說,大家都以為她弟弟沒有考上。」
「人家低調唄,你也不看看穆蘭家的情況,家庭關係那麼複雜,萬一有人眼紅搗亂怎麼辦。」
。。。。。。。
兩人的聲音漸漸遠去,隨著晚風消散在巷口,再也聽不清。
穆志強怔怔地抬起頭,臉上的泥點還未乾,眼神里滿是震驚和難以置信,嘴角微微顫抖著,一遍又一遍在心裡默念:穆傑考上了清華大學?有了大出息?
他一輩子拼命想要出人頭地,想要被人羨慕,可到頭來卻落得這般落魄下場。
反而被他放棄的三個孩子個個都有了出息。
要是,要是他沒有那樣對待他們,時不時結果會不一樣。
穆志強後悔了。
朱宴清死了,他看著和朱宴清十分相像的穆蘭覺得十分刺眼,因此當方芳提出讓雷大蕾頂穆蘭的工作,穆蘭代替雷大蕾下鄉的時候他想都沒想就答應了。
兩個都是他的女兒,相比起不夠聽話,還和朱宴清有六分像的穆蘭,他更喜歡乖巧聽話嘴又甜的雷大蕾。
穆蘭下鄉也好,不會發現他和方芳的秘密。
可穆蘭不好控制,說什麼都不肯下鄉,方芳就想了個辦法,讓方為民開車撞穆傑,把他的腿給撞斷,再用給穆傑治腿的理由逼穆蘭妥協。
那年朱家剛出事,穆蘭孤立無援,她不得不答應代替雷大蕾下鄉。
為了以絕後患,穆志強狠了很心,把她安排到遠在千里之外的大西北,一個最偏僻的農場,為的就是要穆蘭回不來。
他害怕,害怕自己做的事被穆蘭察覺。
穆蘭不管是長相還是性格脾氣都是最像朱家人的那一個,那年他和朱宴清瞞著朱家領證結婚,朱宴暉跑到榕市把他揍了一頓,讓他一個月沒下床,有了心理陰影。
他對姓朱的有一種天然的恐懼。
好在挨了揍之後,朱家不願意朱宴清吃苦,安排好兩人的工作,讓他們不必再鄉下吃苦。
他們能做的只有這些,京市和榕市相隔甚遠,坐火車來要兩天才能到,管不了那麼多。
朱宴清不聽家裡安排堅持嫁給穆志強,讓父兄失望,也是其中原因之一。
穆蘭下鄉之後,留下尚且年幼的穆菊和穆傑,他們無依無靠,外家出了事,爺奶不管他們,想要活下去只能忍。
穆志強看著在他手下討生活的女兒和兒子,心裡有了一種變態的滿足感,漸漸享受上了折磨他們的爽感。
讓他感覺遺憾的是朱家三年之後就平反了,回到原職位,朱宴暉來了一趟榕市,得知穆蘭下鄉,工作被雷大蕾頂了,穆傑的腿留下殘疾,差點把穆志強打死。
要不是他身份限制了發揮,穆志強絕對沒有命活到現在。
被朱宴暉支配的恐懼重新回來了,穆志強更討厭還留在身邊的穆菊和穆傑,卻不敢再苛待他們。
他們不再是無依無靠的可憐蟲,他們有了強有力的靠山。
「你在這幹什麼?」
穆志強沉浸在會議之中,沒有發現穆蘭推著自行車來到身邊。
聽見聲音,他猛然抬頭,看見穆蘭的那一刻臉色劇變,轉身就跑。
穆蘭看著他落荒而逃的背影笑了一下。
出來了啊,那就好。
穆蘭有的是辦法讓他生不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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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志強連夜回了白沙村。
兄弟三人坐在堂屋沉默不語。
穆老三被判了死刑,他們娘林阿妹上次骨折出院,一直沒有好,不能下床,生活不能自理。
曹桂芬和黃喜鳳坐在各自男人身邊。
堂屋裡安靜得可怕。
穆志剛抽著煙,直到菸灰燒到手指才捨得扔掉。
他開口說道:「老二,你要住在家裡也可以,西邊那間柴房你自己收拾一下住進去,伙食自己負責,照顧娘的事咱們兄弟三人輪流。」
穆志強有意見。
「大哥,蓋房子的錢我出了大半,你讓我住柴房?」
「老二,你這樣說就沒意思了,是,當初你是出了錢,可我和三弟出工又出力。還有,這些年家裡的地,爹和娘都是我和三弟照顧,你照顧了嗎?」
穆志剛不看穆志強,自顧自說著。
穆志堅說道:「二哥,咱們家落到今天這個地步和你有很大的關係,穆蘭是你女兒,爹的死,娘的傷你要負責。我們能接納你回家是看在兄弟情面上,要不然現在把你打出去也沒人敢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