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今朝下鄉來看穆蘭,兩人並排躺在一米二的單人床上,肩膀挨著肩膀,左腳抵著右腳,彼此的呼吸清晰可聞。
沈今朝心跳如鼓,在微涼的秋夜額頭上沁出一層薄汗。
他等了很久,沒有等到穆蘭開口說話,他就想主動挑起話題,要不然這個夜晚實在太難熬了。
誰知道一轉頭就看見穆蘭安寧的睡顏。
她睡的很熟,睫毛輕輕顫動著,嘴唇微微張開,發出像貓科動物一樣的呼嚕聲。
沈今朝到嘴邊的話全部吞了回去,無奈一笑,輕聲說了聲晚安,臉轉向穆蘭閉上了眼睛。
不到四點他就醒了,看了一眼還在熟睡的穆蘭,掀開身上的被子,動作儘量放輕,想要下床。
「你要走了?」
他鞋子都還沒穿上,穆蘭已經坐了起來,雙手高舉伸了個懶腰。
沈今朝穿好鞋,「趁現在沒人,要是再晚一點村里人就該起床了,看見我從你屋裡出來不好。」
村里沒有什麼娛樂活動,很多村子連電都還沒通,點煤油燈照明。
煤油燈他們也捨不得多點,通常是在天黑之前就吃好了飯,天黑之後上床睡覺,睡得早起得就早,有些老人家覺少,四點就起床了。
「哦。」
穆蘭起床送他,
「你路上小心,我馬上就回去了,不用再來看我。」
「你也是,小心一些,有什麼困難就給我打電話。」
沈今朝在她額頭上親了一口,然後大步走進還沒散開的濃黑之中。
穆蘭打了個哈欠,轉身繼續去睡了。
這一覺睡到天光大亮才起床。
去村子水井打水的時候聽了一耳朵的八卦,說是隔壁白沙村的人一大早來村里借辦喪事的傢伙事。
「白沙村誰死了?」
「穆老三的二兒子。」
「啊?怎麼會是他?」
清晨的潭頭村是熱鬧的,水井附近就有一口池塘,村裡的婦女會在塘邊洗菜洗衣服。
大家聽說是穆志強死了,驚訝極了了。
「他不到五十歲吧,怎麼年紀輕輕就死了?」
「聽說是半個多月前被人打斷了兩條腿,身上的錢被搶走了。被人發現的時候就剩一口氣了,他們家正是亂的時候,穆老三還在裡面沒出來,林阿妹上次摔了之後就起不來床,家裡連個主事的人都沒有,哪裡會有人管他死活。」
「可憐哦。」
「有什麼好可憐的,他是自作自受。」
「我可聽說了,他和方芳一起殺了雷家老二。」
「畜生啊,那一家子都是畜生。」
穆蘭拿著自己的衣服到池塘邊洗。
大家和她打了招呼,然後又聊起剛才的話題。
「那穆志強是怎麼死的?」
「被人找到後,被穆志剛丟到豬圈裡,他們家不報案抓人,也不給他治腿,就丟那不管了。聽說是死了兩天才被人發現,腿都給豬吃光了,都臭了。」
「哎喲,作孽啊,穆家那兩兄弟乾的也不是人事。」
「誰說不是呢,這可是親兄弟,竟然一點都不管,看著穆志強去死。」
「這穆家人都是心狠的,這樣的人家嫁不得。」
大家聊得渾然忘我,都忘記了身邊還蹲著一個姓穆的,或許他們根本沒把穆蘭和白沙村穆家聯繫到一起。
穆蘭把洗好的衣服放進籃子裡,起身提著一桶水回去。
穆志強死了。
這倒是出乎了她的意料,她還以為只是斷了一雙腿,穆志強最多殘廢,沒想到穆志剛和穆志堅竟然畜生至此,看著親兄弟飽受折磨死去。
她計算了一切,唯一漏算的就是穆家人的心狠程度。
不過也正常,穆老三身上背了好幾條人命,這種人能教出什麼好人。
死了也好,自己能解開一樁心結,至於其他穆家人的下場,因果報應遲早會輪到他們,不急的。
穆蘭見上午沒什麼事,就去了一趟白沙村,再次確認穆志強的死訊。
她沒有進村子,找了個半大的孩子打聽了一下。
「小孩,你過來。」
穆蘭叫住一個褲腿高高捲起,腿上都是泥巴的小男孩。
小男孩指了指自己,疑惑道:「你叫我嗎?」
「對。」
穆蘭從兜里掏出兩顆奶糖,「我問你幾個問題,這兩顆糖給你吃。」
小男孩看見奶糖就走不動路了,眼睛直勾勾看著穆蘭手上的奶糖,一邊吞口水一邊靠近。
穆蘭蹲下身平視著他說道:「村里是不是有人家在辦喪事?」
小男孩的眼睛粘在奶糖上挪不開。
「嗯。」
「是誰家?」
「是穆家福家,他二伯死了,我奶說他們家造孽,以後會遭報應的。」
穆蘭剝了一顆奶糖放進他嘴裡,小男孩被甜得眯起了眼睛,眉眼彎成月牙狀,一臉幸福。
「謝謝你,」她把剩下一顆糖放進小男孩掌心,「以後要是有陌生人拿糖哄你靠近,你不能再一點戒備心沒有就走過去,我不是壞人,可要是對方就人販子,他們就會把你抓走,賣到壞人手上。」
小男孩嚇得睜大了眼睛。
「記住,陌生人的東西不要拿。」
穆蘭摸摸他的頭站起身,離開。
穆志強是真的死了。
秋收結束,壓抑了好幾天的雨終於下了下來。
塘頭村村長慶幸不已,要是再慢一兩天,那今年的收成就要少不少。
「小穆師傅謝謝你,真的很謝謝,要不是有你幫忙,今年秋收不可能這麼順利。」
穆蘭把包甩到肩膀上,說道:「你們的拖拉機已經沒有再維修的必要了,很多零件都停產了,我會跟站長說一下,儘量協調一輛,換一台。」
大隊長大喜過望,他也有跟公社申請過,可公社的名額都是給表現好的生產隊,潭頭村地少,還不靠海,窮得很,什麼好事都輪不上他們。
「謝謝,真的很謝謝你。」
穆蘭揮了揮手,「我走了,不用送了。」
「再見,小穆師傅再見。」
穆蘭先回單位報到,林建國比她早一天回來,她和站長說了潭頭村的情況。
「站長,咱們還不是還有兩台閒置的拖拉機嗎?可以撥一台給他們。」
張同年沒有馬上答應,「小穆,這兩台拖拉機已經被申請走了。」
「什麼時候的事?」
明明她下鄉之前還放在農機站的倉庫。
「前兩天光明公社的農機員來了,說他們公社的兩台老古董都報廢了,正好你回來了,明天你就去看看,要是情況屬實,就繼續走程序。」
「那潭頭村。。。。。。」
張同年打斷穆蘭的話。
「小穆,凡事有個先來後到,你說對吧。反正秋收已經結束了,就讓他們村再等等,等明年要是有新的拖拉機送來,我一定會優先考慮他們的。」
話說到這,穆蘭也無話可說了,離開站長辦公室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