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在走廊牆邊的漆黑鬼影一直盯著她。
此刻鮮活溫熱的氣息就近在眼前，那個「小蛋糕」的念頭又冒了出來。
好吧。
它其實動過吃掉她的想法。
只是剛剛吞食完隱噬鬼，肚子很飽，暫時沒有動手的欲望。
它沉默地打量著這個人類，在心裡權衡。
如果現在吃掉她，這股像小蛋糕一樣好聞的氣息，立刻就會消失。
「大概是樓道太冷了。」
溫念見確實沒人，就快步踏出房門，伸手帶上屋門。
關門的輕響在樓道散開。
黑影依舊站在陰影里，目光追隨著她下樓的背影。
溫念走完樓梯。
重新坐回電動車上，她確認訂單完成，手機頁面彈出六百塊的配送費到帳提醒。
哦耶！
「希望下次還有這種好事。」
靠在樓道陰影里的黑影隔著樓層聽見了這句話。
它肚子還是飽脹的狀態，並不打算現在動手，有點捨不得一口氣吞掉這塊香甜的小蛋糕。
溫念發動車子，調轉車頭駛出幸福小區。
黑影安靜站在原地，望著車燈一點點消失在夜色里。
但若是她下次再來。
它一定會把她吃掉，一定。
……
駛出幸福小區的一路上四周漆黑一片。
溫念餘光掃過兩側樓房。
剛才一路上那些亮著燈光的窗戶，此刻全都暗了下去。
她沒有往奇怪的方向多想，只當住戶剛好到了休息的時間，紛紛關燈睡覺。
她並不知道。
是因為黑影還守在這片區域，所有的隱噬鬼全都嚇得躲藏起來，再也不敢打她的主意。
溫念握緊車把手，騎著電動車離開了這片荒涼的小區。
那些藏匿在牆體縫隙和綠化帶深處的隱噬鬼，直到溫念的車燈徹底消失在路口盡頭，才敢微微探出身子。
剛才那個人類，被這片地界的主宰默許放行了。
沒有誰敢私自追出去吞噬她，一旦違抗，下場只會被黑影撕碎。
哼，算這個人類好運。
下次別來了。
溫念騎著電動車一路往市區方向趕，夜色深沉，街道冷清。
晚上的風帶著涼意吹在臉上，驅散了剛才在幸福小區老舊樓道里沾染的陰冷感。
「老闆，要碗二兩的螺螄粉，微辣。」
「哎，好嘞！」
老闆應聲。
溫念會想吃這個不是沒有原因，剛才送去幸福小區的那份外賣，正好就是螺螄粉。
一路上那股香味飄在鼻尖。
她硬生生忍到了現在，總算可以吃上一碗解解饞了。
老闆很快便把一碗冒著熱氣的螺螄粉端到桌上，紅油淺淺浮在湯麵，配菜擺得滿滿當當。
街邊人不多，只有零星幾個熬夜吃夜宵的客人，說話聲不大。
溫念一邊慢慢吃，一邊點開外賣後台，隨手刷新頁面。
平台頁面乾乾淨淨，暫時沒有新的高價訂單跳出來。
溫念心裡略微有點可惜。
不過這種動輒幾百的天價外賣單實在太少，純屬撞大運了。
不可能次次都有這種天上掉餡餅的好事。
夜宵攤煙火繚繞。
這時一個路過小攤的中年大叔，餘光無意間瞥見了她手機里的訂單結算頁面，隨口搭話。
「小姑娘，這麼晚了還在外頭跑外賣啊？」
溫念抬頭笑了笑，「嗯，對，剛送完一單。」
大叔看她年紀輕輕深夜還在奔波，好奇多問了一句：
「現在夜間配送單價確實高，你這一單跑下來多少錢啊？」
「六百塊。」溫念咬著腐竹。
「奪少？！」
中年大叔瞬間瞳孔一震，下意識拔高音量，滿臉不敢置信。
普通外賣一單頂多幾十，六百的天價……
簡直聞所未聞。
「六百塊。」
中年大叔倒吸一口涼氣，「哇！那你這真是走天大的好運了！哪個小區的單子啊？待遇這麼好？」
「幸福小區。」
溫念低頭繼續嗦著粉，過了一會兒感覺氣氛不太對勁。
她抬起頭看向對方。
原本還帶著笑意的中年大叔臉色發白，嘴巴微張。
旁邊幾個吃夜宵的客人聽見這個地名，也紛紛安靜下來，原本就本不熱鬧的小攤更冷清了幾分。
中年大叔明顯遲疑幾秒。
想說點什麼，但還是閉嘴了，他再也沒有打聽薪資的興致，快步轉身離開了。
溫念一頭霧水，「幸福小區……有這麼嚇人嗎？」
擺攤老闆這時走了過來，「小姑娘，你膽子也太大了。」
「老闆，怎麼了？」
「幸福小區那地方，沒人敢去的。」
「那片小區老舊偏僻，早就荒了大半，近幾年怪事不斷。」
「本地跑外賣、跑夜車的，全都默認避開那個地方，誰都不敢接那邊的單子。你今晚還敢獨自進去送單，真是萬幸平安出來了。」
溫念聽完心裡微微一驚。
我靠。
鄰桌一個戴眼鏡的年輕小伙啃著粉，漫不經心開口懟了一句，「老闆，那你看她不也好好活著出來了？能有啥事？」
「要我說，你們也太慫了。」
老闆聞言連忙擺手，臉色嚴肅。
「小伙子你年輕不懂，這種東西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那地方邪門得很。」
小伙嗤笑一聲，大口嗦了一口粉，含糊道：
「我看就是你們自己嚇自己，哪來那麼多怪事。」
……
溫念默默吃完最後一口粉，心裡悄悄記了下來。
既然大家都說幸福小區邪門，那下次就算再有高價單，她也不接了。
錢再多，也不如安穩平安重要。
「老闆，好賣啊。」
「哎，好！」
溫念收拾好東西，騎著電動車安心返程回家。
在她離開之後，剛才那個戴眼鏡的年輕小伙依舊滿臉不屑。
他本身也是兼職外賣騎手，聽完六百塊天價配送費，心裡早就動了心思。
他撇撇嘴，底氣十足地自言自語。
「什麼嚇人不嚇人的，純屬自己嚇自己。」
「要是我也能搶到幸福小區的單子，別說一趟，十趟我都敢跑，六百塊誰不賺！」
小伙心裡打定主意，接下來幾天專門盯著外賣平台，既然有一就肯定有二。
別人不敢接，他接！
這些天。
溫念跑了幾十單外賣，日子過得也挺充實。
天氣不錯的時候，騎著電動車吹風送餐，感覺還挺好。
只是平台再也沒有出現過高價訂單。
想到這裡，她就會想起幸福小區，想起上次夜宵攤老闆說過的話。
想起夜宵攤，溫念又想起了螺螄粉。
唔
美食恐怖如斯！
…
平台界面猛地彈出一單配送，收貨地址：
幸福小區六棟頂樓。
配送費，整整六百。
戴眼鏡年輕小伙眼睛瞬間亮了，想都沒想，秒點接單。
這些天他沒事就盯著外賣後台，專門蹲守幸福小區的訂單。
功夫不負有心人吶！
溫念騎著小電驢慢悠悠趕到螺螄粉夜宵攤門口，剛停穩車子，還沒下車。
一道激動又響亮的大喊聲：
「我接到了！我接到幸福小區的單子了！六百！配送費整整六百！」
溫念聞聲猛地抬頭。
喊話的不是別人，正是上次夜宵攤那個不信邪，抬槓老闆的戴眼鏡年輕小伙。
他正握著手機。
滿臉興奮，得意洋洋地舉著訂單頁面，恨不得讓全場所有人都看見。
周圍食客得知他接了幸福小區的單子，全都連忙勸阻：
「兄弟別去！那地方不對勁！」
「之前沒人敢接單，你別逞強！」
可旁人越是阻攔，小伙越是得意，只當眾人懦弱，「能有什麼事？之前那個女騎手不也平安出來了？六百塊不賺白不賺！」
小伙眼尖，一眼看見了站在一旁的溫念。
「看，就是她！」
「上回就是她送的，你看她這不好好的，沒啥事。等會我送完就回來，你們在這等著就行。」
溫念抿抿嘴，沒有多說什麼。
既然這眼鏡小伙說送完會回來，那她就留下來等一等。
她心裡也想知道，幸福小區是不是真的那麼可怕。
是不是自己上回真運氣好？
周圍食客見怎麼勸都勸不動，只好作罷。
「行，那你快去快回，我們就在這兒等著你回來。」
「行啊沒問題。」
「等著，等會我就回來！」
小伙子裝好螺螄粉外賣，騎著電動車，徑直朝著偏僻的幸福小區趕去。
眾人留在夜宵攤等候。
半小時後。
遠處亮起電動車的燈光，眼鏡小伙真的平安回來了。
他神色輕鬆，渾身完好，笑著舉起手機展示到帳記錄。
「看吧，我說了啥事沒有，就是你們膽子太小。」
「還真是。」
周圍食客徹底放下心來，紛紛感慨傳聞果然都是嚇人的假話。
溫念看著完好無損的小伙，心裡的疑慮也打消大半。
看來幸福小區並沒有傳言中那麼恐怖。
就說嘛。
今天的事情暫時被她放在腦後，溫念打算明天繼續正常接單跑外賣。
眼鏡小伙外表、神態、意識全都正常，是和普通人毫無區別，但如果有光照在他身前，可以看出他身後……
少了跟隨一生的影子。
大家閒聊幾句便各自散開，小伙得意地騎車回家休息。
可等到深夜。
躺在床上的小伙眼神變得空洞，不受自己控制。
他機械性起身，再次跨上電動車，孤身一人。
朝著漆黑死寂的幸福小區緩緩駛去。
……
溫念白天照常送了十幾單外賣。
手機刷新的時候，又彈出了新的訂單。
地址還是幸福小區，配送費依舊是六百塊。
溫念的指尖在屏幕上停住。
要接嗎？
頂樓的高大黑影靜靜立在窗邊。
它記得昨日闖入領地的人類，隱噬鬼吞掉了對方的影子。
那個人類，已經沾染污穢，再也逃不出這片領地。
它正漠然想著，又有個人類緩緩出現在小區路口。
是小蛋糕？
這一次，我一定要吃掉你。
溫念這次熟門熟路走上六樓頂樓，她站在緊閉的門前，抬手輕輕敲了敲房門。
門板無聲拉開一條縫隙。
一隻蒼白修長、骨節分明的大手緩緩伸出，接住了她遞過來的外賣。
溫念有點意外，這回終於有人出來拿外賣了。
她沒有察覺到。
濃稠柔軟的黑霧順著門縫慢慢流出來，輕輕纏上她的手腕。
門後的黑暗裡。
龐大的虛影緩緩張開巨口，裡面有翻湧不停的黑霧。
它要一口吞掉自己的小蛋糕，保證乾乾淨淨，不留一絲血腥。
溫念只覺得手腕涼涼的，隨口開玩笑道，「哎，老闆你家冷氣開這麼足嗎，門縫還往外漏冷風。」
門後靜了片刻。
濃重的黑霧在門縫後面輕輕浮動，龐大的虛影隱在暗處，張開的血盆大口慢慢收斂起來。
黑影心底的念頭開始動搖。
她實在太香了，是獨屬於它的小蛋糕。
可它轉念一想，若是現在一口將她吞下，往後他就再也聞不到這份氣息了
這份念頭讓它覺得可惜。
許是太久沒說過人類的語言，略顯乾澀低沉的聲音從黑暗裡傳出來。
「明天你還來嗎？」
溫念一愣。
「要是吃掉的話，這份香氣就再也沒有了，我捨不得。」
溫念下意識想起她剛剛遞出去的外賣，只當對方說的是這份食物。
她隨口答道：
「我不確定，要看平台有沒有派這邊的單子。」
黑影的聲音繼續從黑暗裡傳出來。
「……只要平台有派單，你就會來嗎？」
溫念想了想，來這邊送餐除了安靜一點，並沒有發生什麼怪事，想來也沒什麼。
「當然。」
它記住了這句回答。
手機叮咚一響，訂單完成，錢款到帳。
「拜拜。」溫念道別後轉身下樓。
……
黑影留在門後，靜靜望著樓道里漸漸遠去的腳步聲。
它想起最初有個來到這裡的人類，被隱噬鬼吞噬影子之後，只會日復一日重複生前的動作，不停下單。
那它就再等一等下一次見面吧。
想到下次又能聞到小蛋糕的氣味，它覺得好像有點開心。
它愣了一下。
開心這種情緒，它也會有嗎？
黑影再次佇立在落地窗前，俯瞰著小區門口那道小小的身影。
看著溫念跨上小電驢，騎著車輕快駛出這片陰森的小區。
一點點消失在街道盡頭的光亮里。
開心。
它不急。
小蛋糕說了，只要有派單，她就會來。
黑影心底輕輕期許著：下次，快點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