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草木葳蕤，壓枝的桃花藏在窗扇之外。
少女手中挑著一盞燈，攜花香走來，襦裙的下擺隨著走動一步步散開，繞過院中嬌嫩的枝葉。
她的五官精緻濃麗，恍惚間像是花中精魄。一定是由其中最嫩的一朵幻化成的小靈精，否則怎麼會這樣動人？
出神的讚嘆聲中，沒有人攔她。
她便噠噠噠走到大人面前，若是個刺客，這會兒功夫也該得手了。
跟官一激靈，這才回過神來，也不知道該不該放個馬後炮了……
然而讓人吃驚的還在後頭，少女雪糰子似的，羸弱又俏嫩，在眾人驚訝的目光中，慢吞吞推開男人的手臂爬到他懷裡。
動作連貫，態度自然，自帶一派天真，稚氣的嬌嬈。就是頂著這樣一張清純的小臉，干出來讓人匪夷所思的事……
園中一片寂靜。都忙著瞠目結舌。
這……這是誰家的小夫人來著？該不會是他們大人家的吧？
琮玉伸出藕節一般的手臂，圈住男人的脖頸，對上跟官驚訝的眼神。
「你看我幹嘛？」
嬌嬌的，糯糯的，偏偏又理直氣壯。
跟官再一激靈，連忙低下頭。「屬下不敢。」
「逸風。」
裴雲諫亦是吃驚於小姑娘的大膽，抬手示意下人合上窗扇。
跟官逸風垂首緘默。
「都出去吧。」
木扇相合，發出悶悶的磕碰聲。暖色自落地的燈架燭火中滲出，隔著煙羅，篩成一層朦朧的光暈，將園中的奼紫嫣紅推開了幾步。
只是無妨，這間花廳早已有了更奪目的春色。
她實在適合這樣朦朧的夜色，適合春日遲遲，適合靡靡細雨，適合在搖曳的燭火中踏過花瓣，適合成為被男人養在手心的小雀鳥。
男人的嗓音亦是溫和柔情，又透著好脾氣的無奈。
「是傅氏子教你這樣做的嗎？」
「傅氏子？我的夫君嗎？」
少女眨著大大的眼睛，懵懂又青澀。坐在他懷裡，口口聲聲喊著另一個男人夫君，也不怕別人把她。
超壞了。
膽子真大。
裴雲諫仔細打量她的神色，輕笑一聲。
「無妨，用膳吧。」
少女的神色太好看懂，清澈的像是一碰水，望進去，便見了底。覺得餓了就會出來找吃的，即使是源自本能，認真照顧自己的樣子也難免讓人覺得她可愛。
只是叫她失望了。裴雲諫的餐食比她的還淡。
她蹙著精緻的眉尖，瀲灩的瞳仁一眨，立刻蒙上一層水汽。要哭不哭的。
「我的嘴巴壞掉了，我嘗不出味道。」
她避過遞到嘴巴邊上的梗米粥，把漂亮的小臉埋進男人頸窩。細細的氣息甜的不像樣子，盡數撒進他懷裡。
裴雲諫將手中的瓷勺遞迴去。指節輕動，拍著少女薄玉一般的脊背。哄孩子一樣極盡溫柔。
「不是壞掉了，是不合口味。你現如今病了，飲食清淡些利於康復。」
「可是不好吃……」
細聲細氣的控訴聲悶在衣料里，瞧著真是委屈壞了。
裴雲諫指尖微頓，甚至能夠隔著襦裙輕薄的衣料感受到雪糰子細微的顫動，像是受驚的小蝴蝶。
嬌氣的姑娘在陌生環境裡會對第一個瞧見的人擁有別樣的好感，繼而展現出雛鳥般的依賴與信任。
想來就是如此。
「好姑娘，我陪著你同樣在用些口味清淡的餐點，待你好些了，便請些擅長淮揚菜的廚子過來好不好？」
少女委委屈屈的抬起頭，密匝匝的長睫毛潮潮的，卻沒哭。
「真的？」
「我保證。」
琮玉扭歪扭歪，從他懷裡轉了一個方向，認認真真的開始吃飯。
男人瞧上去真是那種脾氣特別好的性子，溫潤細膩，如玉君子。將適合她吃的菜式夾到她的碟子裡，再細語著哄她多喝幾口粥。
吃的差不多，他輕聲道，「你的夫君的確行事欠妥，可需要我幫忙？」
啊？
琮玉懵懵的，「幫什麼忙？」
嬌氣包吃的正投入，哪知道全世界都想幫她解決後顧之憂啊？
兩人一陣交流，琮玉完全沒聽懂，裴雲諫卻是忖到了她的意思，暫時按下不表。
遠在將軍府最偏僻小院子裡的許鶯鶯渾身一寒，莫名其妙升起一種「好險，又活了一天」的念頭。
她甩甩頭，對著新派來的丫頭問道。
「你們能不能行？到底要幹啥？要不是你順利的又被派到我這，我還以為我暴露了呢！」
到了該睡覺的時候，琮玉站在主院臥房之外。
細白的指尖揪著襦裙，按理說那料子已經足夠柔軟，可她也不知道是怎麼長得，怎麼偏偏就這樣嫩，昂貴的料子一扯，就將手心硌出一片印子。
放在雪白的膚肉上，顯得格外觸目驚心。
她揪著裙子，語氣怯怯的。
「我……我想……」
室內泄露的幾分光線落在男人眼底，給他鍍上一層金色的邊，瞳色顯得淺而通透，清晰的下頜線氤氳著一種江南特有的質感，毫無攻擊性。
他輕笑一聲，「夫人害怕，對嗎？」
像是解圍，卻實在輕柔。
琮玉眼睛亮晶晶的，「嗯！」
春日的夜晚還有些寒涼。對於小貓咪來說，孤單的體感也許比寒冷更難忍受。
琮玉得到允准，快樂的爬到榻上蹭到他懷裡，咪咪喵喵的特別認真。
「大人，我現在生病了還不能給你行大禮，你先忍一忍，等我好了就給你磕頭好不好？磕好多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