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盡之語,現在出門還能攔下車架。
急促的馬蹄聲自府門前急速湧出,嘶鳴聲並著馬車車輪的刮擦聲一同響起。
一路緊趕慢趕,到了將軍府門前,主隨二人恰好遇見琮玉撲到傅聞錚懷裡。
少女臉上帶著笑,眼波流轉,似有細碎的浮光沒入瞳眸。
天然一副恃寵而驕的柔軟和美麗。
她面前高大的男人熾烈如正午驕陽,眉梢常帶著一抹淬盡血與火之後仍未磨滅的純粹冷冽。
垂眸看著懷裡撒嬌痴纏的夫人時,目光卻清亮極了。
哪裡瞧得出半點沙場飲血的殺伐果斷,讓她淬過,百鍊鋼只剩了一段繞指柔。
兩人站在一起,實在般配的緊。
即便隔著馬車上的輕羅帳子,也不得不承認這一點。
至於府門邊角上站著的某位白衣女子,卻是被主隨兩人完全忽略了過去。
裴雲諫素手挑開車簾,寥寥一眼,便攥緊了帘布。
他那雙手是在名利場裡攪弄風雲慣了的,膚色是霜雪雕琢過後的冷白,養尊處優,不染塵纖。
如崑山寒玉,不沾半點菸火氣。
可如今一切都被那小梔子擾亂了,手背上隱現青色的血管,指節用力的泛白。足見簾外那一幕的衝擊力。
「大人……」
逸風語氣踟躕,也不知道該怎麼寬慰自家大人。
他總不能說,大人沒事的,我們收拾收拾也搬到將軍家裡……到時候您初一,他十五,誰也不吃虧……
他總不能這樣說吧,又不是不想混了……
裴雲諫放下手,車簾落下,那一點俏嫩的影子全被遮住。
「回去。」
男人的語調一向是柔和清潤的,但又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悲憫。溫柔僅僅浮於表象,落不進人心。
此刻冷了下來,柔和全部沉降。
再去聽他的吩咐,就像隔著一層薄霧看遠山,疏離,冷漠。總也看不真切。
逸風伺候他這麼多年,聽過柔和的,聽過故作謙卑的,聽過以柔做刀,刀刀割人命的。
前陣子還聽過他發自真心的溫柔。
每一個出現時,他都短暫驚訝過,又很快接受。
如今這種演都不再演的聲調卻讓他寒毛直豎,不期然給了他最大的危機感。
車輪滾過青石板,窸窣的吱呀聲細不可聞。外界的嘈雜聲遠的聽不清。
空氣中只剩下男人細語的剖白聲。
「總聽人說情難絕,心似雙絲網,中有千千結。我總以為世人醉後瘋癲,心下不屑一顧,鄙薄甚多。」
「然而她一出現我才明白,什麼叫情絲難斷,糾結萬千。如今,我也算切身體會了。」
「痴性使然,早知如此絆人心,也沒逃過。」
「初見那日,她來問我討水喝,那樣漂亮的眼睛,怎麼沒瞧見壺邊只有一隻杯盞。我卻以為,她亦對我有意。」
「做端方的君子有什麼緊要,名垂青史又太過縹緲,別人家的夫人又如何。」
「我知道她來求什麼,左不過名利,地位,或是不想再讓傅氏子回邊關。指尖漏下的就夠他過活,何必要在乎她因何而來呢?」
「她要,我便給了就是了,何必糾結呢?」
「心裡有我,亦或沒我。不都一樣。」
剖白心態的字字句句在馬車裡迴響,像在寒風颳過的雪夜裡,復盤過往,他逐漸確信,初見時那一眼即是萬年,徑直望進了他的心裡。
情緒與感情都成倍放大。遠比過往追尋的任何一個課題更深刻。
上首褪下一切偽裝,站在一個邊緣的角度去剖析,坦誠的訴說自己的愛意與妥協。
逸風麻了,越聽頭顱越低。
到最後,他已經忍不住跪在腳踏上,以手撐地,眉眼壓低,緊貼地面。
空氣中幾乎凝滯的氛圍未有半點明朗的意圖,連呼吸都是刺痛的,
「先前壓下的那些摺子,針對傅氏子的那些,往上送一送,給他找點事情做。」
逸風深吸一口氣,「若是您舍不下夫人……不如……」
他意有所指。
昨日去馬球會上,還有個小姐想要靠近夫人,勸她不必憂心。古往今來都有明珠暗投的,最緊要的是及時止損。成為大學士府邸的女主人亦是頂頂的好歸宿,比起當皇后也不差啥了。
而且如今聖駕年近半百,身體不大好,只怕是不如如日中天年輕俊俏的首輔大人。
夫人得了這個去處……也不失為一件好事。
逸風看見這份密報時,先是吃驚。後是感慨過京城如今風氣進步。不再是那副故步自封的模樣了。
他頗為認同,夫人長成那樣子。
她若是步入一個地界找人,她站在誰身邊,有眼睛的都知道誰是那間房裡權勢最盛的人。
而且他家大人可不只是醉心權術,成為一手遮天的權臣,光靠嘴皮子可頂不住。背地裡一定要有夯實的基礎。
裴雲諫指尖輕點案幾,明白他的未盡之語,左不過強取豪奪,耐心哄騙。
傅聞錚的身份他還沒有放進眼裡,奪也就奪了。
只是琮玉……
恐怕心裡有他……
——
將軍府門口,琮玉軟綿綿一小團,倚在傅聞錚懷裡。
系統嘿嘿直笑,拿著這幾天攢下的素材剪了一段視頻,名字叫做《罪孽與吸引——小雀鳥,落在我的掌心吧。》
系統空間裡一片黑暗,只有桌子上錯落排列的監控屏亮起藍色的螢光。
雪白的毛團團兩條牙籤腳翹在桌子上,搖晃紅酒杯。正欣賞自己完美的作品。
琮玉舉著兩隻細伶伶的手臂,以一種快要把人摟扁的力氣緊緊抱著男人的腰。表情凶凶的,給女主投去一個囂張的眼神。
約莫是想作出一個凶神惡煞的樣子吧。
看客心裡軟的一塌糊塗,姑且這樣猜測。
可是現實遠遠及不上她的想像。
那雙手臂像是嫩生生的藕節,又細又白,從寬大的袖子裡露出一截。
想要把男人摟扁,自己潤腴的膚肉硌在男人堅實的肌理上頭,反而先成了那個扁的。
像一朵溫室里的花,脆弱又飄忽。
得要男人護在掌心裡仔細呵護,才能不減損她的嬌妍與美麗。
傅聞錚用拿捏一隻脆弱花莖的力道輕輕環住她,掌心的溫度似乎可以融化冰雪。試圖通過這樣簡單的動作,將自己的溫暖與力量傳遞給她。
讓這隻菟絲子一樣柔軟的手臂,可以攀到切實的依靠。
許鶯鶯才真是那個許久沒有見到她的人。
她的目光差點化作實質,一寸一寸掃過小夫人玲瓏的身段,看看她在別人家裡養的好不好,胖不胖。
最後落在她那張粉得嚕嘟的小臉上,眼神複雜極了。
也不知道小夫人哪根筋搭錯了,幹嘛大庭廣眾的給她拋媚眼啊?
她可不是那種輕浮的女人!
琮玉露出一朵小小的險惡微笑,壞的特別扁平。自己一個人演了一場愛而不得,內心扭曲,挑撥離間,瘋狂雌競的大戲。
直到把女主看得怒不可遏,眼神閃躲,臉氣通紅才作罷。
她的小腦瓜磕在男主鼓鼓囊囊的心口,做壞事的時候不自覺悄悄在大仍子上捏了好幾把。
夏天的衣服料子薄,傅聞錚原本就血氣方剛。
小夫人撩撥他便算了,還偏偏要揚起小臉,笑起來甜的要命。
「夫君,我可想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