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雲諫眸中笑意一頓。
「對誰好?」
柔和的語調幾乎有片刻滯澀。微涼的指腹撫著少女鬢邊,將她散落的長髮別在耳後,落下一點冷玉一般的質感。
琮玉像個被捏歪的礦泉水瓶,歪著頭不自覺在他掌心蹭了蹭。
這樣自然流露的依賴與信任,怎麼也不會是抱著那樣糟糕的心態吧?
可那隻漂亮的小嘴巴真是壞極了,一開口就像是把人推到了刀尖上,鮮血淋漓後還要逼著人家踩在刀尖上起舞。
「對夫君好呀,我回來了對他好。」
她也不能總是做壞事呀,男主還要和女主花前月下呢。
她想的特別好,好到了讓出一個主場,給兩個各懷鬼胎恨不得一刀把對方送進地獄的人培養感情。
面前的男人亦是訝異。
他微微抿唇,指尖扣住少女的後腦將她抱進懷裡,面上頭一次沒了笑意。
「逸風。」
跟官得令,腰間佩刀在風中獵獵,抬手做出一個「請」的手勢。
隊列中的大小官員訥訥不敢言。紛紛離場。
這些時日以來,有人來的次數很多。可以說是親眼目睹面前的兩位是如何由生疏變得親密無間的。
兩人之間的感情由將軍岔了主意將自家夫人獻給上官謀利開始。
權傾朝野的大人眼中不再是權謀制衡,予奪生殺。
起碼不再全是那些了。具體體現在處在京都城權力頂點的人幾乎都知道神機營冒犯了大學士府邸,可是神機營從上到下都全須全尾的,沒有一個人吃瓜落。這在以前是絕無可能的事情。
他眼中闖進了一朵純白色的小梔子。
小梔子天真,懵懂,心傷於夫君的絕情,卻被大人磅礴的柔情打動,投入他的懷抱。也把他從權力的漩渦里往外帶了一帶,將天光雲影都送到他眼前。
兩人親昵繾綣,漸入佳境。之間絕對容不下第二個人。
他們還以為磕到了曠世絕戀。沒想到這一句話把他們打醒了。
原來夫人知道自己過來是做什麼的。
就這樣鍾情她那雜碎夫君嗎?那大人對她來說,算什麼呢?
這些時日以來的情愛與時光又算什麼呢?
有人心裡五味雜陳,吸吸鼻子有點想哭。那……那他們這段感情,這樣就草草收場了嗎?
他大著膽子回頭看了一眼,恰好瞧見一線天光。
漣漪湖面,盤旋的樹影在風中搖曳,墨綠與翠青色交織,與兩人身前斑斕的花枝匯成一幅天然圖畫。
夫人倚在大人懷裡,只瞧得見一片淺淺的裙角。
但就是這一片裙角也能讓人構想出她的嬌氣樣子。
大人側過頭,唇角抿直。指尖卻在輕輕拍著她。
他不敢再看,連忙回過頭。看了看天色,是了,這個時辰正是夫人午睡的時候。
逸風將人送出門,親自告誡眾人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
調轉腳步回程時,琮玉已經睡著了。
蜷成一小團,嫩生生的小臉有大半都埋在被子裡,安靜又乖巧,半點也瞧不出剛剛狠心的樣子了。
像一件薄胎的瓷器,在光線黯淡的碧紗櫥里也泛著細潤的釉光,漂亮的出格。
她手心還攥著男人腰間的玉帶。顯然是個需要被仔細愛護的花朵,一會兒沒有人陪都不行。
裴雲諫眸色深深,像不見底的深潭。連他慣有的從容與寧謐也不復往昔。
成了一種幽邃的思索。
她面前的男人卻在這樣陰暗粘稠的夜裡獨自穿過了一片樹林。
那裡怪石嶙峋,無風亦無月,只能洞見自我。
石碑上篆刻的,是德行的審判,慾念的牽引,情感與自我,無端升起的期待,填不滿的愛恨糾纏,想要袖手旁觀卻不可得的妥協……
理智升起之前,本能總是先人一步。
那日夜晚他不該擦去她的淚水,也不該把她抱起來。
做完這一切後,又不該由著她在花廳里貼到懷裡。
不該餵她吃飯。
不該縱她僭越。
不該誘著她邁出禮教的邊界。
不該珍視。
不該守護。
應該不聞不問,不聽不看,不管不顧。
所有的「應該」都凝著井然的秩序,沒有這些,便不會有那一個吻。不會有今日踩著他的心意為別人抬臉面的事。
可若是這一切都沒發生,那天腮邊的眼淚聚成珠子,砸在榻上,就該先把他砸穿了。
在兩難的糾纏中,他永遠找不到一個平衡點。
便覺得哄著她這樣稀里糊塗的過下去也好。
只是萬萬不該,不該在這段故事裡擁有這樣一個不堪的定位。
換言之。他好不容易想通了,與這個已經嫁做人婦的姑娘暗通款曲,可是她不能這樣壞,壞到是因著為了給她的夫君謀前程才接近他。
心裡沒有他,不可以。
……
琮玉醒來時,榻前已經沒了人影,也沒有人把她抱起來哄,柔聲驅散她惺忪的睡意。
也沒有猶入芝蘭之室的清潤香氣將她妥善籠罩。
霜兒和丹丹臉上帶著大大的微笑,指著身後跟著的醫官,興高采烈說道。
「夫人,逸風大人說這位醫官這段時日事情不忙,能跟著我們回家!」
琮玉還沒醒神,瀲灩的眼睛還蒙著一層霧蒙蒙的水汽,講話慢吞吞的。
「回家?」
「對啊!我們能回家了!門口已經套好了馬車,您起床收拾收拾行李就能走了!」
——
一個午後的時間過去,也不知道哪陣風颳錯了,神機營從上到下都被捋了一遍。
京中風聲鶴唳,人人自危。紛紛夾起尾巴做人。
大學士府邸,正殿裡。
逸風送人回來後,殿裡大小官員已經跪了一地。上首的大人丟下一個摺子。正好落在一個紫袍玉帶的大員面前。
「瞧瞧,彈劾你的摺子。」
大員連滾帶爬,連聲請罪。
「大人容稟,這摺子里寫的侄子原是下官一個遠房親戚,快出了五服,他做什麼下官實在不知……」
上首抬手打斷。
「你那侄子欺男霸女私德不修,你再不把他料理了,我便要費費工夫把你料理了。」
「大人饒命,大人饒命……」
「滾出去。」
不耐的嗓音黯沉喑啞,竟是為官多年來頭一次泄露本真的心緒。
逸風心下詫異,控制不住的的微微抬眼,卻見木質輪椅的輪轂已經出了殿門。
逸風沉默不言,一路跟著到了客苑。
客苑……
大學士府邸根本沒有客苑。這處院子與正院一起位於府邸中軸線上。本該是宅邸女主人的住處。
客苑裡新制的衣物首飾一樣沒少。
榻上的被子也是亂的,半截拖在踏板上,嬌氣的小夫人是如何一腳踢開的都可以憑藉想像描繪出來。
似乎夜間回來她還會在這間房裡跑來跑去,玩累了才會纏著人睡下。
可是兩個人都知道住在這裡的人不會再回來了。
空氣中划過良久的沉默。
銅鏡映出男人冷白色的指尖,捻起一朵迤邐在妝奩外頭的珠花。細碎的光芒映著日光。
輕薄,遙遠。
「錯了,錯了。是我太過衝動,我該去把她接回來。」
逸風靜聲回稟,「大人,馬車剛出門,夫人還說……」
「……回家之前想先轉去楊柳巷的飴糖作坊買兩件糖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