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陽早說過,玉娘這個稱呼,只該出現在夜晚吹熄燭火後,簾幕低垂紅爐畔月,赤憧憧撞進一雙燃著火焰的烏黑深眸里,耳邊只聽得見彼此的心跳,男人俯在耳邊,低聲訴說著這個愛稱。
點滴星光落在男人眸中,赤忱的情意被晚風熏透。
也許不必太多贅述,也能將情絲訴清。
琮玉歪歪頭,頭上別著的花束俱是一晃,晃出花枝亂顫,紛繁濃麗的美。
在這吹拂著菡萏香氣的夜色中,泛著水光。
傅聞錚睫羽輕顫,珍重又珍重的在少女側臉上印下一個吻,蜻蜓點水一般,又輕又專注。
一尾游魚躍出湖面,荷葉的邊沿捲起又落下,重新跳進湖中,發出一聲叮咚的細響,像岸上人躍動的心臟。映著石燈盪開一圈又一圈的碎金波紋。
男人托著少女,單手將她抱起來,路過一地春意遲遲,回了瓊花閣。
兩個副將並著一群侍從遠遠跟著,各自對視一眼皆是臉色通黃。
這……這回去是要幹什麼啊?
那……那恐怕真是要……
那戰場上的將軍兇悍野蠻橫衝直撞,小殿下反而嬌滴滴的,被他抱在懷裡只能露出象牙冠子上一點簪花。
也不知道……也不知道……
哎呀!直到瓊花閣正屋的房門合上,一群人還是面紅耳赤,抓耳撓腮。
然而房裡的情形可跟他們想的沒有半點關係,別說什麼熱辣場景,就是再多一個吻也沒有了。
傅聞錚十分的賢惠,忙前忙後幹活利落極了。一路親自伺候夫人沐浴更衣,又不辭辛苦運轉內力給她烘乾了頭髮。
期間還調好了冰鑒上的銅扇,鋪好了錦被。
一個人就是一個侍從團隊。
一切安排就緒,琮玉趴在男人懷裡,瀲灩的大眼睛裡蒙著一層困頓的水汽,睡意朦朧,長睫毛眨得緩緩的,似乎下一秒就要睡去。
傅聞錚薄唇緊抿,目光掃過裡衣之下的細嫩小手。
她約莫是無意的,有一下沒一下,不自覺捏一下,快睡著了又沒了力道。
像個沒長成的幼貓,在纏著大貓撒嬌,可愛的不像話。
大貓卻只能得到相反的體感,理智一點一點減少,都快瘋了。
他還好擁有深厚的內力與足夠的忍耐力,否則無論如何也不能在她日復一日的懵懂痴纏下全身而退。
琮玉突然開口,嗓音里透著濃濃的睡意,每個字的尾音都帶著一點嬌糯的尾調,哼哼唧唧的,像是在撒嬌。
「夫君,那個歹徒還沒來過嗎?」
「……」
真是可憐壞了,怎麼會想到深夜出沒在風波里的歹徒已經被她折磨瘋了。
歹徒本人卻是語塞片刻,艱難的回了一句。
「……沒有。」
琮玉迷迷糊糊點點頭,「可能看你在這裡,不敢來了。」
「……」
——————
金鑾殿裡。
謝蘭舟躺在金磚上撒潑打滾,一雙長腿蹬來蹬去,以每刻鐘三圈半的轉速瘋狂旋轉,快把金鑾殿的地磚擦乾淨了。
「我不管,我不管!舅舅,你把聖旨撤回去!」
御座上的帝王五十上下,自帶一股帝王威嚴,卻又慈愛寬和,一副仁君之相。
他拍了拍御案,向身旁侍奉的內官指了指地上撒潑的皮猴子,話中笑意不減。
「看看他像什麼樣子,他母親若是知道了,非要來找朕哭訴不可。」
內官腰彎的很低,說著俏皮話,「小侯爺天真爛漫,肖似長公主幼時。」
可不就是?
寶貝妹妹生的寶貝兒子,合成大寶貝,一個兩個都是這樣放肆,一點都不把他這個九五之尊當回事。
「靖安幼時可不像他,都快及冠了,渾然是個大人了還一副毛孩子的相。」
「好了,快起來,朕日前才下的旨意,怎麼能朝令夕改?傳出去豈不叫人笑話?」
「舅舅,舅舅!」
謝蘭舟充耳不聞,繼續高速旋轉。
「如裴卿所言,你在京中散布的那些謠言傳播範圍極廣,實在是太不像話了。傳出去誰還願意給皇室效力?豈不傷了將士們一顆忠君愛國之心?你就別再鬧了。」
說著,皇帝揮手喊了幾個侍衛過來,「你們去把這個混不吝的陀螺扶起來。」
幾個御前侍衛神色肅然,伸出手去便要去按住這顆陀螺。
誰承想謝蘭舟三下五除二將幾個人蹬開,絲毫不願意就範。
「我不管,您不把旨意收回來,我就再也不起來了!」
兩方人馬僵持了一會,片刻後,謝蘭舟站在金鑾殿外,朱紅大門在面前合上,帝王威壓的聲音好似驚雷一般,猶在耳畔。
「此舉是為你遮掩,否則你以為朕怎麼突然為他封王?」
厚重的朱漆木門擋住了一切沉悶的聲響,謝蘭舟低著頭,眼皮微斂,蓋住了其下沸騰的神色。
寧陽從遠處鬼鬼祟祟探出頭,偷感很重,小跑著過去把謝蘭舟拉住,一路生拉硬拽好懸才把人拽到角落裡。
「表哥,你不要命了不成!」
謝蘭舟思忖著皇帝舅舅話中的意思,他就知道舅舅不會挑這麼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時間點給傅聞錚封王。
裴雲諫,又是裴雲諫!
寧陽聽到事情的來龍去脈,也是倒吸一口涼氣。
若是沒有裴雲諫,玉娘的夫君也是絕無僅有的權臣。只是他為人太過正直,不以權柄做文章,才顯得沒有分量。
他手裡有兵權,頭上有賞識,古往今來,有幾個以戰功得封異姓王的?那絕對是鳳毛麟角。
可惜……
謝蘭舟衣袂翻飛,向著開宴的殿宇走去。一路疾行,未有停留。
可惜沒有如果,裴雲諫做權臣,做的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做的世無其二。
他敢見君不拜,敢素服白衣上殿,還殺了聖上所有成年皇子,叫皇室不得不仰仗他鼻息過活。聖駕膝下太子年僅八歲,養的痴傻呆愚,就是被他殺的斷了代。
偏生做的滴水不漏,沒人拿得住他的錯處。
裴雲諫此人,風華絕代,千秋不朽。
如果謝蘭舟不是皇室子弟,他高低要盛讚一句。
可惜他是,他只能說這人邪門。
今日本是宮中原本定下為大將軍王接風洗塵的日子。朝中重臣攜同家眷一早便入了宮。
聖上龍體欠安,連上朝都是隔三差五的,向來不參與這些宴會。
所以這場宴便由太子殿下主辦,由首輔大人與皇后娘娘坐鎮。宴會即將開始時,大將軍王同王妃一起入席。
傅聞錚嘛,但凡夠格參與今日之宴的,絕不是什麼籍籍無名之輩。
既不是籍籍無名,當然見過這鐵血煞星。
可在他身側的那個……
卻委實……委實……
再有文采的翰林編修也卡了殼,如鋸嘴葫蘆一般說不出一個字來。
她出現時,觥籌交錯起坐喧譁的聲息盡數斷絕,耳邊「撲通」「撲通」響起的,除了傾灑的美酒,還有萬籟俱寂的驚詫。
直到一襲微風裹挾著柔軟的香氣路過,那道身影被她身邊的男人盡數擋住,才後知後覺的升起一絲悵然若失的感覺。
驚鴻一瞥,占盡所有喧囂與光芒。
琮玉坐好,仔細的把自己的裙擺拍拍好。
才悄悄和傅聞錚咬耳朵,「夫君,這個宴會這麼嚴肅嗎?怎麼沒人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