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陽猛然跳出來,將事先綁好的繩索套到歹人頭上,繩索收緊,歹人立刻被吊在半空中。
那人胡亂一推,寧陽猶如一個拋物線狠狠撞到牆上,她齜牙咧嘴,只覺得渾身骨頭都碎了。
琮玉趕緊從地上爬起來,撲過去壓住繩索。
寧陽握緊手中的簪子,找準時機狠狠在那人頸間一刺,迸濺的血線立刻飈了幾寸高。
隨即又像一個拋物線一樣飛了出去,手中的簪子也飛了老遠。
琮玉用力揪住繩索,萬幸繩索繞了好幾道,否則憑她一個人是無論如何也揪不住的。
寧陽再次艱難爬回來,接替琮玉按住繩索。
「快跑……快跑……」
「你……你一定要告訴父皇,這是陰謀,萬萬不要取信。」
她深知自己絕對跑不掉了,只能為玉娘爭取逃生的時間,除了她,沒有人知道這間柴房裡還出現過第二個受害者,她一定會得救的。
寧陽傷的太重了,她一向錦衣玉食,平時除了喝茶聽曲,從沒有習過武藝。
能從迷藥里掙脫,保持神智清醒,全是堅毅的意志在起作用。
可是現在兩次遭受重創,她已經到強弩之末了。
還好……還好她做了兩手準備……
她剛醒來時刺破大腿,不僅是為了清晰神智,還為了在裡衣上留下隱秘的記號。
獨屬於皇室的密語記號。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耳邊的嗡鳴聲越來越大,眼前一片模糊,繩索似乎從手中溜走。
一道重物墜地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隨即就是踉蹌的腳步聲。
寧陽又被粗魯的翻了過來。
面前的歹人臉色漲成豬肝色,捂住脖頸上汩汩的血口。
他揚起手中鋒利的匕首。
寧陽緩慢的眨眨眼,似乎已經接受了這必死的結局。
突然,她的神色變得極為驚恐。
並非是為了歹人手中的寒光凜凜。
而是……
「玉娘!你怎麼沒走啊!」
視線角度偏移,在歹人猙獰面色之後的,是她哪怕豁出命去也要保護的玉娘啊!
嘶啞悽厲的一句喊聲,滿含悲痛,歹人亦愣了片刻。
琮玉高高舉著一隻簪子,一張漂亮的小臉板著,在歹人轉過頭的一瞬間刺進他的眼睛裡。
屋中窗欞大開,夜色昏暗蒼白,看不見底。只有深沉的雨幕成了天地間唯一亮著的東西。
少女渾身濕透,處處淋漓著雨色。
鬢邊的髮絲順著水絲的軌跡蜿蜒在臉上,艷氣逼人,動人心魄。像是從漫天雨幕里爬出的水鬼,艷的令人戰慄。
可她本人卻在發抖,抖得像一團剛揉好的香團奶糕。顫巍巍的,又嬌又嗲。
「我……我沒找到鶯鶯姐姐……」
嗓音裡面也含著一汪水色,比氣聲好不到哪裡去,仿佛一隻淋濕的幼貓,可憐的要命。
漂亮的小嘴巴一點血色都沒有,抖來抖去,輕而易舉就能讓人看出她已經是強弩之末。
歹人怒意勃發,也來不及懲治寧陽,站起身來就向面前的姑娘伸出手。
千鈞一髮的時刻。
許鶯鶯從背後捂住夫人的眼睛,大了一圈的手覆住她的手,與她一同握住簪子。像午後夫人握住她的手無聲安慰一樣。
狠狠補刀。
許鶯鶯不該回來的。
她的生命太重要了,是她手中僅存的東西。是她與母親闊別已久後,母親唯一留下的遺物。
旁的她什麼都沒有了。
只剩下這個。
可是她站在雨里,每一顆雨滴都帶著重量,砸在臉上生疼生疼的。
她的腳步越來越慢,回望山中佇立的宅院,就像個隱在暗處張開血盆大口的老虎。
她回去,必定死無葬身之地。
可是她回來了。
歹人喉間溢出一聲怨恨的哀鳴,轟然倒地,「扎那齊格,你這個叛徒……」
院中眾人聽到響動,從四面八方圍攏。遠遠聽見柴房裡打鬥聲不止。
為首的是一個五十上下的中年人,身後跟著幾個黑衣的打手。
「驍騎營那個將領已經被盯上了,我們這邊綁架謝侯爺又出了差錯。現如今公主又帶著幾個擁躉在柴房裡大展身手。此番出師不利,恐誤了您圖謀的大事,不如緩一緩。」
跟在中年男人身後做謀士打扮的人說道。
他擰眉細思,這一遭接連失利,恐怕不是偶然。
細想近期,諸事不利。他總覺得暗處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每個人背後都牽著一根透明的絲線,猶如皮影戲一般由他操縱。
每個人都是那人手中的畫影,生死存亡只在他一念之間。
中年男人長著一雙鷹隼一般陰鷙犀利的眼睛,正是那日劫走寧陽的人。
「許鶯鶯那個沒用的廢物,早就被高門大院裡的富貴迷花了眼,哪裡還記得為她的母國效力?這種忘恩負義,唯利是圖之人,我最為不齒。」
「人就是她帶過來的!幾個貴夫人罷了,怕她們不成?全殺了扔進王府!」
柴房裡的打鬥聲還沒有終止,中年男人一揮手,又送進去幾個打手。
許鶯鶯勉力支撐,終究雙拳難敵四手,逐漸落於下風。
星灰色的嬌嫩身影就落在大開的窗前。一個黑衣人正要向她伸出手。
倏然,一支箭矢破空,帶著勢無可擋的力道穿破歹人肩胛,他整個人向後飛去,由巨大的衝力釘在牆上。磚石上碎開蛛網狀的裂紋,碎裂的聲響猙獰可怖。
箭簇仍舊嗡鳴,沒有一瞬止息。迸濺的血液幾乎被震成了一蓬細霧。
屋裡都聽見了這聲巨響。不自覺向著箭矢來時的方向看去。
男人身姿挺拔,站在山頂最高的那顆尖石上,身後一輪圓月,山風獵獵,衣袍翻飛,欲與山勢合一。
距離遙遠,豈止百丈?
宅院裡,箭簇仍舊錚鳴,暴雨如注,砸在描著青竹的傘面上,濺開一片連綿的水花。
夜色沉沉,如揉皺的絲綢一般流泄開來。
傘面微抬,露出一雙遠山含黛的清潤眉眼。琥珀色的眸光里正映著一簇遲緩的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