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太平無事。
禁軍統領這樣想著。
本該太平無事。
一列列禁衛軍身著甲冑手執刀戟立在雨中,面上覆蓋生鐵製成的獠牙面具,如同暗夜中幢幢的鬼火,由傾盆暴雨洗過,亮的讓人心慌。
禁軍列隊包圍整個宅邸,肅殺之氣肉眼可見。
士兵手中舉著暴雨澆不滅的火把,不僅照亮甲冑漆黑的冷鐵,也照亮了那位權傾朝野的大人。
那人坐在庭院正中的太師椅上,身旁侍從為他撐傘。
無人敢抬頭直視他的容顏。檐雨如繩,砸在階前的水窪里。只能從這一寸天光里倒映的剪影窺見一絲雲影。
火光昏黃,照在他的側臉上,生出幾分繾綣的餘味。山水畫中一筆妙手偶得的淡墨,氤氳著江南的蒙蒙煙雨。
然而墜落的雨滴濺起水紋,下一刻就揉皺了他的眉眼。
溫柔又不真切。
很難想像到他竟有權柄私調禁軍。
禁軍統領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不敢冒犯。
夜風裹著土腥氣,雨勢未減,砸在冷鐵上泛起絲絲縷縷入骨的寒意,衣物濕透觸感黏膩。
他抬起頭,回想起上次身臨其境切身體會這樣黑雲壓城的壓迫感,爾來二十年有餘,沒想到有生之年還能看見第二次。
上次也是這麼大的雨。悶雷陣陣,刀鋒切入血肉,鮮血流出後立刻被雨水沖刷成淺薄的粉色,混入泥土,分不清是泥土的腥味,還是血肉的腥味。
有人說,奪權爭利必須要運籌帷幄苦心算計。
可是就他這些年來親眼所見,私心覺得不是如此。
最多的無非兵刃相擊,勝者為王。
去瞧瞧史書,也是這樣。
世上哪有那麼多環環相扣的計策,一環扣不上就滿盤皆輸,容錯率極低。一杯毒酒,一彎新刀,比什麼計都頂用。
那年他還是聖上潛邸里一個初出茅廬的小兵,夜間卸甲正想睡覺,上頭突然一紙調令,他們整裝出發,到了城中一處府邸。
那夜大雨滂沱,砸的眼花,幾乎不能視物。
可是他記得清楚,那天無意間抬頭一瞥,看見門頭牌匾上書三個大字。
靜王府。
早前幾天靜王遣散舍人,言明志在山水不在朝堂,遂輕裝簡行打算動身前往江南。現如今的聖上,當年的王爺還沒登基,他手下大世子殿下率領百八府兵,沖入府門狂砍亂殺。
第二天就是靜王動身啟程的日子,結果世事難料,當晚就化作一道血線濺在紙燈籠上。
刀光在夜幕里模糊可怖,慘叫往往還沒來得及喊出聲,就被硬生生掐斷在喉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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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軍統領暗嘆一口氣。
他當時年輕,心生不忍,拔刀時手滑險些握不住刀柄,雨水糊住視線刺的眼睛生疼,於是悄悄從人群中退到後方。
不僅沒敢動手,划水期間還放走了一個灰頭土臉驚惶無助的伙房小幫工。那孩子穿的破爛生的卻白淨,那么小的年歲估摸著也幹不了什麼活,他心想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假裝沒看見將人放走了。
他渾該忘卻了,可是今日身處相似的場景,難免觸景傷情。
萬般思緒,不過一瞬之間。
恰在此刻,山中宅院的主人由侍從攙扶,步履蹣跚行至近前。
一眾下人挑著燈籠。昏黃的光影跳躍閃爍。雨絲幾乎墜成不間斷的玉幕,照見庭院首輔大人一身風骨。
空潭瀉春,古鏡照神。
司空圖曾在詩品二十四則中寫過這一句,如今用來形容他這毫無蒙翳,如古鏡一般照人形神的模樣,分外貼切。
陳國老先看到了他,才看見周圍人影綽綽。
他們手中皆舉著火把,錚錚鐵骨,強勁剛正。
陳國老卻不怵他們,也不怵他。
他自持身份,乃是當今陛下的老師,為官多年助陛下良多,致仕以後隱居在這山中宅院。陛下亦是親口垂問過,對他禮敬有加。
內閣大學士?首輔大人?就是再能耐,還能能耐過陛下?
一個黃口孺子,他不過等閒視之罷了。
傘面微抬,露出傘下清潤的眉眼,湛然冰玉,生而白皙。映過一寸雪光竟讓禁軍統領無端想起二十多年前那個伙房的小幫工。
他心神一晃,又覺得是錯覺,不敢深思。
「陳氏滿門清正,幾朝為官皆是廉明奉公。」
「先生致仕以前,卻私截鹽運,助長逆王勢力。後又勾結黨羽,羅織罪名構陷忠臣。全然忘了家族遺風。」
「如今又在城外開園,召來一幫落第學子幾次三番妄議朝政。這般作色,可是蓄意謀反,欲行篡逆之事?」
裴雲諫的語氣既輕且薄,在這雨幕中卻是格外的清晰,字字句句皆帶雷霆。
致仕的陳國老眼睛一眯,倒是被他一番出人意料的話術打懵了。
他心下一驚,納罕他怎麼知道這麼多。
隨即又是一陣僥倖從心底升起,他一定沒有證據,否則把他抓了就是,何必多費口舌?
他又不是頭一天混官場,自有一番為人處世的道理。眼前的年輕人是不錯,可他也不是目不識丁的。豈會輕易被他這這副雷霆之勢恐嚇?
他清了清嗓子,正想開口……
話音還沒出口,誰想來人並不是來與他鬥嘴皮子的。
「弄權,矯飾,廣結天下學子,樁樁件件,你皆是欺上瞞下,陽奉陰違,陛下不予追究,我亦不會多加責問。」
「今日我來,只問你一件事,從大將軍王府裡帶出來的姑娘,現在身處何處?」
陳國老一愣,滿臉的褶子都停了一會兒。
「什麼?什麼姑娘?」
裴雲諫垂眸不再言語,逸風拔劍出鞘,擦著陳國老的肩膀一腳將他踢翻,手中利刃寒光一閃,頃刻間釘穿了他的手掌。
令人牙酸的石料碎裂聲被雨聲蓋住,陳國老枯枝的手掌瞬間繃直,翻卷的皮肉被雨水沖的泛白。
他疼的一哆嗦,咬緊牙關尚且能夠忍耐。
「你,你仗著誰的勢力?老朽是陛下的老師,這麼多年來忠心耿耿,一心為國……」
寒光再次一閃,一截指頭已經飛出去。
血色還沒來得及洇開,就蜿蜒成一道淺粉色的痕跡。
陳國老慘叫一聲,沒料想他竟然如此囂張。
「我的脾性如何,先生想必不想親身體驗。」
裴雲諫的聲色一向是柔和的,只是雨勢太大,也聽不出幾分溫度。
話音剛落,三個血葫蘆一樣的人從列隊後方摔在雨中,散發著沖刷不盡的血腥煞氣。
陳國老一看,勉強從那已經看不清面容的人里認出一個。
那是……那是……
驍騎營里那個被買通的將領……
「聖上尚且敬我一尺,你卻敢濫用私刑,私自刑訊,你這黃口小兒不知青天高,黃地厚,我一定要告到聖上面前,讓滿天下看看,你裴雲諫到底有多狂悖。」
「你眼中究竟有沒有天地祖宗,皇權禮法?」
陳國老色厲內荏,驚聲大叫。
「先生還是沒有明白……」
裴雲諫嗓音沉沉,話聲微頓,天邊陡然閃過一線亮光,驚雷大燥,緊隨其來的閃電將天地照的一片慘白。
陳國老渾濁的雙眼一轉,直到此刻才看清他眼底沉澱的純然冷漠。
「此刻,我就是你的天地祖宗,你的皇權禮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