閃電的亮光轉瞬即逝,只有他眼中看死人一樣的冰冷視線讓人心生餘悸。
陳國老終於訥訥不敢言語,委頓在地忍著手掌劇痛。
「我說……我說……」
禁軍統領站在雨幕里,心下大駭。
首輔大人審問的整個過程極快,不足一盞茶的時間。可是早在陳國老見到這玉面煞星的一瞬間,他身後的兵士輕甲疾行,已經進入宅邸四處。
以距離遠近為限制,宅院中已經被翻了個人仰馬翻,處處可以聽見起坐喧譁尖叫痛哭的聲音。
有了陳國老的供詞,禁軍直入後園,大大節省了救援時間。
直到天際一隻箭矢划過,裹挾著破雲之勢,射進某個不起眼的小房間。恍如白日流星,照亮前路。
天邊似乎被撕裂了一個大口子,無盡的雨水傾瀉而下,惶惶然如天河傾覆。
樹冠狂舞,滾滾雷聲帶著萬鈞之勢,從檐角滾過。
每一瞬都過得無比緩慢,無比煎熬,恨不能生煎人肉。
裴雲諫隱在袖口裡的指尖輕輕摩挲著鏨刻小金魚紋理的長簪,透出一種不尋常的味道。
要說什麼人才擁有世間最穩的手。
一是踏馬定乾坤的將軍。
二是提筆安天下的文臣。
可那截冷白色的腕骨蜿蜒淺紫色的脈絡,竟然微微顫抖著。這細微末節之處,昭示著他遠不如表面這樣淡然自若。
逸風在他身邊伺候久了,自詡能夠窺得他一兩分心緒。
此刻,大人一定想親自去尋小殿下。
可是經過先前兩人之間的齟齬,大人捨近求遠,通過打壓傅氏子的方式變相引導殿下主動上門尋求解決之法。都沒有直白的下請帖或是直接傳召。
自己先前一定想對了,大人唯恐掛礙殿下名聲。
此刻亦是如此,禁衛營中各方勢力太多,他們雖然能以強權直接壓迫,可是難保不會透出風聲。
兩人要是交往過密,恐生事端。
先前天邊一箭必然出自傅氏子之手。要是在他面前挑明了關係,按照殿下傾心的程度,也難免感傷。
恐怕這其中起決定性的是後者,殿下才是最重要的。
逸風無聲的嘆了一口氣,只覺得情之一字,太過惑人。
竟然惹得大人這般以柔情做餌其實生性涼薄的人也全心全意為她著想。
雨幕中逐漸穿出一個星灰色的身影。
她像是從雨霧中誕生的,渾身都洇透了。雨色一晃,鬼燈一線,露出桃花面。
陰翳的美麗幾乎透出一種叫人見血封喉的窒息感。
可她又是嬌嫩的,眼下暈著一層淺淺的緋色,連暴雨都沖不開,小小的,嬌嬌的,無端叫人想起瀰漫的晨霧。
「殿下……」
男人的嗓音似乎再也無法克制的脫口而出,卻在出口的剎那頓住。
不得不克制,無法不克制。
一瞬似有若無的停頓過後,他的目光攬著她濕漉漉的眼睛。湛然冰玉,藹然春溫。先前的冷色蕩然無存,一瞬柔和眉眼。
「公主……殿下,可安否?」
這話吐出時,寧陽公主的身影甚至還沒有出現。
逸風抱劍侍立,一言不發,只覺得自己掌握了天底下很多機密。
如他所想,裴雲諫顧慮琮玉的心情,當著眾人的面一直和她保持距離,只以她的意志為準。這裡不是大學士府邸,她的夫君又站在山頂,視野開闊。
總不好叫她為難的。
所以才矯飾措辭,添了兩個字,想問問她如何。
裴雲諫總是這樣,面對她時,周身氤氳的溫柔可以織成一張網,無論她做什麼都能夠妥善的將人接住。
可是琮玉沒有給他這個機會。
她鬆開許鶯鶯的手噠噠噠就撲到裴雲諫懷裡。腮邊一顆淚珠子砸在風裡。
「大人……」
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少女的嗓音里浸透了眼淚的味道,顫巍巍的,每個字都黏在一起,又甜又軟綿,讓聽眾的心臟也一同跟著揪緊。
心尖幾乎是立刻就漫上了一層更加深重的痛楚。裴雲諫向後仰了一段距離,神色怔然,瞳孔微顫,似乎完全沒有意料到這樣的場合她也願意貼近。
也萬萬沒想到他們兩人的關係會以這種方式現於人前。
連周圍的雨勢都慢了下來,這一瞬過的極為緩慢又極為迅速。
慢得盞不住她晶瑩的淚珠子。
快得一瞬之間,男人那截玉質溫潤的腕骨輕抬,妥協般的將人攏進懷裡。
「好姑娘,沒事,不怕。」
逸風眼睛睜大,這把素來立於首輔大人身側的刀也顯出他特有的稜角。他立刻響應。
踩著陳國老的手臂,將釘在他手掌上的長劍拔出。
劍尖輕轉挽了一個劍花,大雨轉瞬間洗淨血色。
「禁衛營聽我號令,退後!」
凌厲的喝聲往往代表著更高的意志,逸風處理好禁衛軍的問題,轉而望向遠處山頂。
好了。
現在不得不想想單挑傅聞錚傅將軍的勝算是多少了。
一個個名頭在腦海中划過,逸風握緊劍柄。
哇,勝算居然是零耶!
場中無人在意逸風大人隱在高冷麵皮下的跳脫。
琮玉小小一團窩在男人懷裡像一個小年糕,又小又薄,貼在他懷裡只能露出黑漆漆的發頂。
濕透的衣料一瞬間就將男人雪白的袍子染透了。
洇濕的雨絲本來在纏綿的兩端,讓雪糰子蹭來蹭去,竟然也生出一段悱惻的溫存。
裴雲諫將外袍披到她身上。指尖輕動柔柔拍撫著少女薄玉一般的脊背。
只是她哭得哄不住,先前受了那麼多委屈都沒有哭,勇敢的不得了。
可是現在危機解除,到了裴雲諫面前,像是在育幼園裡摔倒的小貓咪,家長不在的時候可以自己爬起來繼續玩,可是家長一來她就開始咪嗚咪嗚訴說自己的心事。
本來還能忍一忍,可是見到他就忍不了了。淚水一股腦全落下來了。
也不出聲,只是淚珠子一大顆一大顆的,像是逃逸的珍珠,划過腮肉從下巴尖滾落。
一張小臉哭得慘白,實在有點太惹人憐了。
裴雲諫喉間哽塞,眼眸里凝著深切的疼惜。
指尖捧著她的臉,可是她又生的太漂亮,臉太小了。粗略一攏快要遮住大半張。
男人鼻尖輕抵,貼住她的臉頰。以一個最能給予安全感的方式將她緊緊環住,周身的芝蘭之氣將她妥善籠罩,春水映梨花一般的繾綣清和傳遞溫度。
「玉兒,不哭……」
沒有一分琴瑟,只有溫柔在夜色里流淌。
過了好一會兒,琮玉伸出手臂緩緩抱住他。
小小的氣息又軟又熱,裹著一段潮濕的香氣灑在裴雲諫懷裡。
「快……找人救救鶯鶯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