逸風心下不忍。
其實他們得知小殿下失蹤到現在,還不到兩個時辰。
說來也湊巧。
恰好她玩累了在睡覺。
恰好王府的另一個主人危在旦夕,哪怕在救治途中也不敢大聲擾了她安睡。
府里的大丫頭發現她不見時,內室的被子都冷了。
不知道誰劫走了她,也不知道劫走多久了。
他們的人得知消息後破釜沉舟自爆身份借了主院裡養的鴿子送信。
再登門,探查,得知宮中公主失蹤,從草蛇灰線間窺破真相,審訊,調兵,出城,威嚇,救人……
大刀闊斧走一遍流程,已經是極快了。
每個人都在這件事中發揮了自己最大的能量。
無論是當機立斷的公主,
堅強勇敢的小殿下,
心懷正義的許鶯鶯,
還是決勝千里的將軍,
帶來神醫的林開,
還有他家的首輔大人。
每一個人都沒有拖後腿。
所以他說這話,實在是不應該。故事中少了哪一環都不行,否則到時候推開柴房的門,恐怕只能看見一具冰冷的遺香。
那個時候,大虞真正的暴政將會到來。
長久仰仗首輔大人鼻息過活的人,才會明白他們平日裡戰戰兢兢如履薄冰不過是上位者心血來潮尋常玩鬧,真正的強權絕不會給他們機會喘息。
也是百戎最接近成功的一次,不過這成功要把自己祭天才能得到。
逸風暗自看了看廊下的方向,又看了看前方溫聲細語哄人的大人。
目光最後落在少女那雙盈盈淚眼上。
漂亮的夫人,現下就是想登基稱帝,也易如反掌。
——
屋外燈火通明。柴房所在的僻靜角落裡,那個猶如鷹隼一樣陰鷙的中年男人被禁軍制服,手臂以一個扭曲的角度垂落身側。
鐵器擦過鵝卵石,發出一串連綿的錚鳴聲。
裴雲諫抱著少女,另一隻手拖著一把長劍,緩步而來。
小姑娘簡直流盡了全天下纏綿的湖水,長睫毛沾著淚,反射著細碎的光芒,動一下,就顫一下。
幾乎成了小蝴蝶沾著金紅磷粉的翅尖,在眼下投下密密的陰影。
劍尖觸底的清脆聲響一瞬未曾止息,成了她睡夢中悅耳的白噪音。
看守的士兵看見人來,人群分開,讓出一條寬敞的道路。
中年男人目光仇恨,嘶啞的聲調極為艱難才發出一聲不屑的冷笑。
這樣大小的聲音不足以吵醒哭累睡著的少女,裴雲諫還是耐心的等待片刻,側過頭貼了貼她的髮絲。
不明不暗,若即若離,像是一個戛然而止的輕吻。
「成王敗寇,願賭服輸,殺了我吧。」
中年男人眼中有濃烈的不甘,他籌謀多年,竟然敗在幾個名不見經傳的毛丫頭手裡,真是可恨。
他抬頭看向天空,仇恨,埋怨,不甘,一起在心裡沸騰,燒的人想死。
裴雲諫腳步站定,似乎也能理解他這趕著最後一刻功虧一簣的鬱悶。
借刀殺人,暗度陳倉。都抵不過刀尖鋒利。
只有他少時手中無力,才喜歡賣弄這種四兩撥千斤的權術……姑且叫權術吧。
他是個文人,素通文墨,不善刀兵,似乎也只能在陰詭地獄裡攪弄風雲。如果不賣弄心計,便沒有機會成長。
只可惜,這世上聰明人太少。
裴雲諫彎起唇角,似乎終于欣賞夠了他的憤懣不平。
「福全叔。」
他輕聲開口,喚了一個親切的稱呼,「幼時,您曾為我扎過風箏。」
語氣輕輕的,緩緩的,帶著無憂無慮的孩童時期才能有的輕快。
張福全被他石破天驚的一聲呼喚嚇了一跳。眯著眼仔細打量面前的人。口中喃喃,困惑不已。
「風箏……風箏……」
他身負血海深仇,已經很久沒玩過這些小玩意兒了。若說上次,還是幾十年前。那時候,舊主靜王還沒有遇刺身亡,已經遣散幕僚,定下第二天就啟程去江南躲懶。
王爺王妃閒話家常,歲月靜好。
他在院裡看小世子,幾歲大的奶娃娃,聰明的異於常人,玉石當棋子玩能殺的幕僚片甲不留。
他玩不來那樣高深的雅藝,就給他扎了一個風箏,與他約好搬去江南以後再放。
只是未能成行,血就濺了一地……
思及此處,他猛然抬頭,心裡升起一絲希冀,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絲救命稻草。
那孩子若長大了,也該是這麼大年歲了。
陰鷙犀利的目光四處梭巡,將眼前人從上到下仔仔細細看了一遍。
身姿挺拔,似青玉溫潤。頗有舊主遺風。再細看他的眉眼。卻不像舊主,倒是,倒是像王妃……
張福全掙扎著從牆邊坐起來,囫圇跪地。
「世子殿下……」
一聲呼喚飽含多年來的蒼涼悲愴,「您……您這些年來,是如何長大的?一定受了很多苦吧?」
他伸出手去,卻陡然看見自己指縫裡浸透的血,便猛地縮回去。窘迫,自責,又不知所措。
裴雲諫搖頭。
張福全心中一酸,「是屬下無能,沒料想您逃出生天,這麼多年來,居然沒有尋到您的蹤跡。」
「世子殿下……」
話一開口,又立馬停住,眼眶發燙,幾乎落下淚來。
「不,不,您應該承襲爵位,成為新的靜王殿下。狗皇帝無道,殘害手足,戕害臣民。實在不配為一國之主。」
「您此來,是奪回尊位了嗎?還是……還是顧念舊情……」
面前的小主子背著光,看不清神色。卻恍如天神降臨,帶來久未重逢的歡欣。
張福全眼中滿含希望,跪了很長時間。
空氣中划過一陣良久的沉默,只有雨聲壓抑墜落的聲音,帶著重量,帶著澆不滅的希望之光,帶著淒切。
許久,裴雲諫搖頭。
「本王此來,清理門戶。」
琥珀色的瞳眸中氤氳著居高臨下的悲憫與溫柔。
剛才那個滿懷期待的人,還停在剛才。穿胸一劍,留了一個全屍。
停雲靄靄,時雨濛濛。
一句似有若無的嘆息飄進夜色里,輕的抓不住。
「勾結異族,通敵賣國,禍亂朝綱,為難婦孺。父王若泉下有知,一定以你為恥。」
宅邸之外。
幾輛馬車停在門口,大雨快把天下漏了。
許鶯鶯的傷勢已經控制住,這會正暈頭轉向的靠在其中一輛馬車上看戲。
「表哥,表哥,裴大人是忠臣!」
寧陽拉拉著腿,反正已經淋透了,乾脆無所顧忌,披著一件大披風,撲棱蛾子一樣圍著謝蘭舟轉來轉去。
「真的,你相信我!」
他們從前只以為裴雲諫雖然是個良臣,但奸佞狂妄,無惡不作。
經此一役,她才徹底明了,裴雲諫是良臣,亦是忠臣。
再加上親眼看見失蹤好幾天的小表哥現身,不僅毫髮無傷,還精神頭很好,她更是堅定信念。
若不是有裴大人中途劫走他,大虞必將生起大亂。
妹兒啊,你說啥?
他不可置信的摳摳耳朵。發現不是幻聽。
她真就是言辭懇切,生怕他不信誇人都夸結巴了。
謝蘭舟當即眼睛瞪溜圓,想跟面前這個背叛革命友誼的死丫頭對一對。
恰在此刻,一把油紙傘攏著一襲芝蘭香,緩緩路過。
滿地都是積水,泛著碎金的光,竟讓人恍惚間升起一種滿船清夢壓星河的迷濛錯覺。分不清楚天空在哪一邊。
謝蘭舟一愣,和寧陽先前一樣,一時半刻不知道該驚訝他會走路,還是驚訝他怎麼大大咧咧出現在自己面前,也不怕自己動手。
正想著,面前突然被扔了一塊牌子,他手忙腳亂接住,就著火光一看。
虎符!
再一看。
禁軍虎符!
謝蘭舟倒吸一口涼氣,不可置信的看向那人。卻見他已經上了最大的一輛馬車。
「裴某無意僭越,還望小侯爺能替我遮掩一二。」
冷白色的指尖挑著車簾,在跟他說話,卻又輕蔑的沒看他。
謝蘭舟在那縫隙里看見一點小未婚妻漂亮的小臉,不過短短一瞬車簾落下,就什麼也看不見了。
他氣急敗壞,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態度!
抱著別人未婚妻還不讓別人看是怎麼回事啊!
馬車裡,裴雲諫隔著一層外袍,為懷裡睡熟的姑娘褪去淋濕的衣衫再將人抱進懷裡。動作輕柔,妥帖極了。
少女皺著小臉,不自覺發出一聲嗚噥,綿軟清甜,讓人心軟。
鴉青色長髮如水銀般流泄,鋪了滿衣,逕自繞著一段月露般的溫柔繾綣。
輕輕吻過她的眉心。
「玉兒,我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