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多高的金色連枝燈台立在殿中,玉石雕就的湯池盛著山中引入的活水,燈影在渺渺的水霧中穿梭。
池邊圍了幾排藥爐,繚繞藥香柔和不刺鼻,與煙氣混作一處。
少女黑玉般的髮絲在池中蜿蜒,淡粉色的水流攬著花瓣由一隻冷白色的修長大手撩起,落在她細潤的肩頭。
實在輕巧,實在溫柔。
無孔不入的安全感也將她妥善籠罩,以至於她快要睡過了整個沐浴的過程,還絲毫沒有醒來的架勢。
一張臉白里透粉,病氣還沒來得及升起就被池邊薰染的養身之物截斷了。
歪在男人掌心,腮肉擠出一個嫩生生的弧度,連嘴巴都擠得圓圓的。
小唇珠染著一層薄薄的粉色,按一下就扁下去一點。清純又晃眼。
「夫君?」
長睫毛顫了顫,緊接著就毫無預兆的睜開了。
嬌氣包一向讓人伺候慣了,在王府故意作威作福惹人心煩的那些時日,連澡都不願意自己洗的,要傅聞錚跟在她身後,像個卑賤的仆侍一樣任由驅使。
喊聲細細弱弱的,音量小的幾乎要人湊到耳邊才聽的清,又像是細細吻過才能發出的囈語。
只是她還沒來得及看清眼前是誰,就將人認錯了。
「你的夫君,是我。」
瀲灩的貓貓瞳眼波一晃,對上一雙春水映梨花一般的清潤眼眸。
開府儀同三司,封王,加九錫,史稱謀朝篡位三件套。
裴雲諫唯獨差了一個封王。
他不用封王,他原本就是王。
端王的王妃是端王妃,邕王的王妃是邕王妃。
靜王的王妃,是靜王妃。
「大人?」
琮玉迷迷糊糊的,一雙手臂破開池水,圈住他的頸子。
溫柔的啄吻落在腮肉上,再從眉心轉到眼睛上。愛意和瞳仁只隔著一層薄薄的皮膚,連細微的顫動都可以被捕捉到。
光影交疊處生出繾綣的味道,兩人鼻尖相蹭。
「玉兒乖,該叫我什麼?」
窗外疾風驟雨,室內溫情搖曳。一支桃花落在殿門外,好像生出靈智,隔著模糊的紗帳偷看燈影搖碎。
「夫君……」
「哥哥……」
甜甜的嗓音又碎又小,哭得聚不成調子。
——
第二天。
日上中天,琮玉在被子裡扭歪扭歪,窗外還在下雨,敲過雨鏈叮咚叮咚的聲響清脆悅耳。
幾乎是醒來的下一刻,就被極致關注她的人攏進懷裡。
小肚兜細細的帶子在肩上繞了一圈,輕而易舉的就劃下去了,在手臂上勒出一個淺淺的弧度。
可是一動彈,不期然的就露出小臂上一塊傷痕。
不知道是翻窗戶時磕出來的,還是跟人打架時撞到的。
怎麼瞧,怎麼可憐。
裴雲諫眉心緊蹙,心尖持續蔓延的痛意之中立刻染上了一層更深切的感受。
也許還是他脾氣太好了,讓人膽敢越過他去招惹命脈中的珍寶。
「哥哥,你別難過,我只有一點點疼。」
琮玉活潑的不得了,咪咪喵喵興高采烈,跟他講了自己到底有多勇猛。
「外面雖然特別黑,但是我一點都不害怕,我跑的特別快,但是我沒找到鶯鶯姐姐就是了,因為她也跑的好快!」
「我悄咪咪舉起簪子,狠狠刺下去,那個血biu一下,沒有biu很高,但是鶯鶯過來biu了特別高……」
她比比劃劃,試圖比劃出當時有多麼兇險,而她們三個機智果敢,巧妙化解一切危機。
神態飛揚,冶艷的小臉紅撲撲的,可愛的不像話。
然而裴雲諫聽了,薄唇抿成一條直線,已經徹底笑不出來了。比起她能夠獨當一面,堅強勇敢的面對挫折,他反而會最先感到難過。
幾天前還躺在自己懷裡,過了一天就淚眼婆娑滿身傷痕,讓他如何受得了?
原以為對她的愛是鑼鼓喧天的熱鬧,可是這一刻,他才明白,衝破了禮教的束縛,世情的枷鎖。
最核心的,竟全然是一顆提心弔膽畏首畏尾的心。
「玉兒……」
想說抱歉,對不起,都是我不好,沒有照顧好你。
想說玉兒,不要用這樣平淡的語氣說出恐怖的話來,哥哥的心都要碎了。
想說玉兒,我好愛你,若知道終點是你,長夜漫漫之中我定然不會心如死灰。
想說,玉兒,你也愛我一點吧。
可是話到嘴邊,都化作了一個凝結憐惜與衷情的吻。
這樣就好,只要在他身邊,怎樣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