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抬眼望去。
他的視角太鈍。蔌蔌的風聲吹起藤蘿,花葉的搖晃聲中,看不清楚她瞳孔的顏色。
可是又太清晰了。
富有美貌的人總是可以輕而易舉的改變現實,就算全部景象都是模糊的,她落在中間,也擁有明晰的美麗。
單單只是站在那裡,就輕描淡寫將所有目光擱淺。
再冷淡,再有禮貌,也不過成了一隻灘涂上的游魚,跑不開,逃不掉。
叫人一看見,就再也顧不了別的。
只能眼睜睜看她從天而降,手中拋下一把圓滾滾的東西,約莫是花。
時間在這一刻變得極為緩慢,細碎的光芒摻著甜甜的花香,每一刻都像一個陷阱,連下落的樣子都無比惹眼。
聆神色怔愣,不自覺伸出手去。
然而直到那隻背著降落傘的小東西飄飄搖搖落下來,小爪子踩在掌心,發出窸窣的,心動的聲音,他才發現是個老鼠。
——
白家門口的石板橋上,星瀾終於找到了消失一整天的狠心小女生。
他臉色陰惻惻的,帥氣的面孔沉得滴水。
「玩得挺開心啊?讓你問的消息呢?」
「我沒問到。」
琮玉在阿婆家吃蜜棗泡飯吃了一下午,回的理直氣壯,一點沒完成任務的自覺都沒有。
竺慈更沒有,他心安理得的站在後面,一副狀況之外的樣子,看起來特別討打。
星瀾往前走了兩步,拉過少女的手,果然見她小手髒兮兮的。
頭髮也支愣巴翹亂蓬蓬的,手心細嫩的粉窩窩上錯落著幾道灰撲撲的印子,瞧著可憐死了。
星瀾拿濕手帕蹭了半天都沒蹭掉。頓時冷笑一聲。
他一整天都在想小女生怎麼被一個沒用的大齡小白臉哄住了,氣的要死。
現在見她頭髮上還掛著草葉子,裙角也勾絲了,完全就沒有被好好照顧的樣子,更是氣得胸悶氣短。
「為什麼沒問到,到哪玩去了?」
或者說,跟那死男人到哪玩去了?
鄭女和桂花溜達一圈,也和他們不期然相遇。給聆發了一個坐標,分開一整天的玩家再次重逢。
琮玉仰著小臉,在傍晚的藍青色調里好看的像個陷阱。瞳孔里倒映著男人的影子,無端端散發著懵懂的意味。
她懂什麼呀?
這么小,突然就到一個很可怕的地方,被別人騙到也在所難免,又不是她的錯。
星瀾嘆了一口氣,打個照面的功夫已經哄好自己,連為什麼沒問到也顧不得計較,只想把人帶回去好好洗乾淨。
誰知道少女有這麼囂張?
「我問不到不正常嗎?畢竟我只是一個聽不懂人話的蠢貨!」
小嘴兒叭叭,講的特別大聲特別理直氣壯。
「……」
他瞳孔放大一圈,剛彎了半截身子想把人抱起來的動作一瞬間僵住,彈簧一樣重新彈回來。
星瀾指尖發顫。吃驚的目光在她身上游移。
你看看你看看!你看她什麼態度,都什麼時候了還陰陽怪氣的!
琮玉抹抹頭髮,雖然一點都沒有起到作用,但是像個幼年小貓咪,毛茸茸的一小個還沒學會哈人就會照顧自己了,實在可愛的讓人頭暈。
她開心的跑到鄭女旁邊,跟著她一起回土樓。
幾個人轉眼間身影消失不見,只剩下星瀾還在原地生悶氣。
聆落在最後,語氣幽幽,「剛剛她朝你丟了一個老鼠。」
?
星瀾還沒從小貓咪怎麼這麼會氣人的震撼中緩過神,轉眼又是一個暴擊。
他眼神呆呆的,顯然是沒反應過來。
「什麼?」
「她朝我丟了一個老鼠,但是她把咱們兩個認錯了,所以是想朝你丟的。」
「……」
星瀾倒吸一口氣,氣勢洶洶往回走,中途桂花過來找他約行程找線索都暫時沒有理會。
一路衝到土樓三號房,誰知道琮玉已經去洗澡了。
他恨恨的將外褲脫掉一半,坐到琮玉床邊。抱著手臂臉色陰陰的等她回來。
沒錯,已經這麼生氣了,他還記得基本禮節,不能穿著外褲坐人家的床!
琮玉回來的時候瞧見這一幕,大驚失色,趕緊把門關上。
「星瀾!你怎麼不穿褲子呀,要不是我身手矯健,你就被大家看光了!」
星瀾沸騰的怒氣突然停滯,然後越來越小,越來越小,最後咔啪一聲滅了。
「誰……誰沒穿褲子了……」
他眼神閃躲,不敢看少女。
他這是正常穿著,褲子裡面還有短褲呢,又不是光不出溜的。
可他不是……
琮玉是呀……
大眼睛被水汽澆過一遍,泛著瀲灩的光澤。只穿著一件小睡裙,料子薄薄的,又貼身。
小腿細伶伶的,白的晃眼。根部那裡堪堪遮住。
半遮半掩,比不穿還欲蓋彌彰。
他捂住鼻子,還是決定把褲子穿上……
一邊穿一邊在心裡腹誹,這件小睡裙還是前幾天把她抱懷裡一起選的,明明看著那麼普通。
怎麼……怎麼穿起來這麼好看呀?
可他來是有正事要做的,不是講燒話的時候。
星瀾用被子把人裹住,裹得像個棉花寶寶,努力用一張通紅的臉表達出嚴肅的觀點。
「我跟你說,離竺慈遠一點,他身份存疑,還不知道是什麼來路,貿然接近很危險。而且他照顧不好你,容易讓你陷入麻煩裡面。」
「還記得我跟你說的我哥哥嗎?」
「你要是心血來潮,就欺負他吧,他話少,挨欺負了也不會往外說。」
話剛講完,脊背升起一股寒意,星瀾往窗邊一看,一哆嗦,嘿嘿一笑,當機立斷開門跑了。
站在門外散發冷氣的正是星瀾的雙生子哥哥,聆。
琮玉扭歪扭歪,「哎呀,我出不來了!」
小臉悶得透紅,髮絲黏在臉上,蜿蜒出一片驚心的冶艷。
聆把人救出來,沉默著沒有講話,反而坐在另一張床上,垂著眸子不知道在想什麼。
琮玉趴在枕頭上,纖薄的蝴蝶骨露出一點嫩生生的影子,在昏黃的燭火下顯得糜麗又嬌氣。
似乎她不該獨自趴在這裡,底下應該墊個肌理分明的藍仁。
或者別這麼安靜的趴著,該做點什麼才對。
她支著下巴,腮肉擠出一個軟嫩的弧度,說不出的清純澀氣從這個簡單的動作里瀰漫。
「你弟弟說讓我隨便欺負你。」
嬌聲嬌氣的,也不知道誰欺負誰。
「……嗯。」
聆低低應了一聲,眼下灩灩的淚痣瀰漫著和清冷氣質截然相反的罪孽味道。
像個引誘懵懂小女生的海妖,妖麗濕艷。
琮玉看他找個地方坐下來很久都沒走,小腦瓜一歪,有點疑惑,「聆,你在等我欺負你嗎?」
「沒……沒有。」
男人臉有點紅。
琮玉往他身邊爬了一步,距離湊近一點,他本能的往後躲了一下。
「你害怕我?」
甜絲絲的嗓音透著發現新大陸的新奇開心。
小貓咪總是擁有自己的生存本能,會在人群里精準的找到最怕她的那一個,圍著他咪咪喵喵。
她險惡的笑了一聲,「你回去吧,今天晚上要早點躺好哦!」
壞兮兮的內容讓人一聽就知道怎麼回事,好像那種特別壞,會隨便選一個男人的那種小女生。
細聲細氣的跟人約時間。
可是她又看起來太乖了,乖的讓人心軟。
比起帶著特殊含義的話語先被剖析之前,大概所有人都覺得她是在關心自己。
聆躺在一號房的床上。
洗澡過後頭髮沒有完全擦乾,髮絲尾端還滲著潮氣,散在雪白的枕頭上,落下一道道凌亂的冷光。
掌心微蜷,上面躺著一隻米黃色的小倉鼠。
還沒有半個巴掌大,小小一隻,和那女孩一樣,軟的觸不到筋骨,就這樣軟綿綿趴著,毫無防備的依賴著他。
這一點……也和那女孩一樣……
很小一個,軟綿綿趴在星瀾懷裡,乖的讓人難受。
清亮的眸光黯了一瞬,突然,天花板上傳來一聲清脆的響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