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凝滯平靜的夜晚。
星瀾想。
他將一卷磁帶放進音像機里,退到人群後面。
這是一間昏暗的房間,夜幕低垂,黯淡的星子吝嗇落下一絲關於光明的眷顧。屋子裡暗的可怕。
他身前站著幾個人,全是跟他一起進入副本的玩家。
三天前,他們一起乘坐郵輪被遣送到這座孤島。
孤島有個美麗的名字,叫天堂島,島上有一座與世隔絕的監獄,十七號監獄,這裡收容全世界最窮凶極惡的罪犯。
終身囚禁,直到死亡才能成為出獄的傳票……
副本危險等級很高,還沒到地方,就有三個玩家在遊輪上死亡。
最讓人匪夷所思的,是這個副本的名稱——《十七號天堂,被窺伺的純白羔羊》。
闖慣了類似《咳血》《葬送華章》《受益人》這種風格的副本。
像十七號監獄這樣,半遮半掩又散發著濃郁狗味的名稱還真是讓人大跌眼鏡,不知道什麼路數。
至於他們的任務……
房間裡沒有風,九月份的盛夏末尾,肆虐的暑氣還沒有消散。
空氣都顯得稀薄燥熱,星瀾喘了一口氣,吐出焦灼的氣息。
磁帶轉動的「沙沙」聲略帶一絲慵懶陳舊的質感,狹小的顯示屏上閃爍著密集的雪花。
「咔吧」一聲,指針終於走到了正確的位置。
顯示屏亮起,一道清晰的畫面從雪花中緩緩漾起。談話聲細如蚊蚋,傳到耳朵里有些失真。
「是的,他假裝自己是個寂寞主夫,跟我網戀……」
一道清甜的聲調驀然響起,又細又軟,像是一隻柔軟的幼貓在人心尖蹭了一把,幾乎是立刻升起一陣模糊的觀想。
白皙的膚肉,透骨的香氣,幾點繁星,一束幼嫩的梔子花。
在這逼仄昏暗的房間裡別提有多麼格格不入了。
包括星瀾在內,四個玩家一愣,紛紛抬起泛著清涼詫異的眼眸。
仔細去看錄像帶。
畫面上是一隻男人的手,骨節勻稱,指骨修長,手握一支昂貴的鋼筆在病歷薄上記錄著什麼。
視角只定格在這一隅,那道清甜嗓音的主人沒有露出哪怕一個邊角。
畫面黑白,看不出別的什麼。
「……我們確實度過了一段美好的時光,他性格體貼,很會包容我,當然,他還給我匯了許多錢,讓我揮霍。」
「我以為他是全天下最完美的伴侶……」
少女細聲細氣講述著自己的「戀愛經歷」,如果這樣也算戀愛,那就姑且算吧……
她像天底下其他好騙的姑娘們一樣,不提缺點,只提優點來麻痹自己,使自己處在一個虛擬的糖泡泡里,看不見底下暗藏的波濤洶湧。
果然,她突然冷下聲調,話題急轉直下。
「......可我沒想到他居然欺騙我!」
畫面中那隻男人的手動作一頓,停下筆尖。
「咔噠」一聲清脆的觸擊聲過後,一道嗓音如同青雨洇開一滴墨水,響起的一霎那,讓人想起一卷華麗又悵然的黃金時代。
反而讓人忽略了這只是一盤簡陋的錄像帶。
「所以你把研究院的成果都交給他了?」
說不出是指責鄙夷,還是身為醫生在共情病患的悲慘遭遇。
醫生的問句里什麼情緒都沒有,只有一片冷漠的平靜。
少女的情緒卻被他輕描淡寫一句話吊到了頂峰,「沒錯,我那麼信任他,我給了他我所能給予的一切!」
「他說他永遠愛我,可是我給了他以後,他反手舉報我泄露商業機密,把我送進監獄!」
男人點了點筆尖,「給了什麼?」
他似乎抓住了病患少女話語裡的漏洞,要不依不饒揪著這一點放大。
這是審訊室里的常用手段,可從男人不經意露出的一點袖管邊角來看,他很明顯是個醫生,不是探員。
這與他的職業準則相悖。
卻見醫生片刻沒有停頓,立刻加了一句。
「不要隨便找人,過於不挑剔的親密接觸容易傳播疾病,很不衛生。」
哎?他在說什麼?話題還在泄露機密資料上面嗎?
還是……
在調戲可憐的小女生嗎?
四個玩家一愣,只聞其聲不見其人的小女生也是一愣,頓了很久軟綿綿的音調才再次響起。
「醫生,我給的是資料……」
「抱歉,」男人繼續記錄病例薄,「在這場事件里,你認為自己的錯誤是什麼?」
「我的錯誤?」
少女的尾調拖得長長的,一開口就像是在撒嬌。
畫面微晃,代表著畫質極速降低的彩色豎線和雪花輪番登場,桌子上纖薄的顯示屏嗡嗡震顫。
不尋常的濃郁壓迫感降落,世界在瞳孔里縮成一個尖細的影子。
「我的錯誤是,沒有吃了他!」
「嗷——」一聲喊叫,甜蜜嗓音的主人猛的一下從黑暗裡撲到玻璃面板前。
「……」
「!!!」
玩家幾人瞳孔一縮,吃驚溢於言表。
好漂亮的一張臉!
五官濃艷,精緻的眉尖緊緊蹙著,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讓人在親眼目睹的一霎那升起一種憐愛的感覺。
恍惚間覺得,她應該被人仔細抱在懷裡,細緻寵愛,而不是穿著黑白條紋的囚服待在監獄裡。
少女的頭髮是淺棕色的,燙成一個一個捲曲的弧度,襯得她原本就白皙的皮膚更加水潤惹眼。
她尖叫一聲,本意是想給觀者營造出一個恐怖的觀想吧?
像是那種喪心病狂,三觀曲折的重犯,被醫生犀利的話術逼到走投無路,於是暴動起來。
發出一聲嘶啞粗噶的吼叫聲,讓人望而卻步。
可是怎麼能呢?
怎麼能呢?
此刻的她隔著一層玻璃面板與他們對視,一雙眼睛轉來轉去,好像不是出自一卷陳舊的錄像帶,而是此時此刻正在跟他們對視。
鮮活靈動的樣子哪怕請來世界上記憶最高超的攝像師也難以捕捉到這一刻的感覺。
可是雪花一晃,這一點漂亮的角度消失不見。
連同她的冶艷與離奇,也一起被封存在錄像帶里,再也瞧不見了。
鏡頭拉遠,那名好命的醫生露出一個背影,寬肩窄腰,身形高大。
站在身量小巧的少女面前,體型差距大的幾乎可以把她整個人擋起來。
所有人都走神了,沒有人關注這個新人物在做什麼,只見他推了推眼鏡,指著一邊的床。
「好的,你的情況我基本上已經了解了,接下來……」
語氣一頓,先前那種仿佛錯覺的調笑與珍視又晃了上來。
「……請躺到這張理療床上,我要對你……」
磁帶卡了一下,開始逐漸跳幀,畫面模糊,卡頓越來越嚴重。
卓有耐心的等待過後,畫面再次滾動,又跨度好大。
上一幀停在少女抬腿想要爬到理療用具的上面,視角就以一個仰視的角度停留在她的小腿旁邊。
漫長的時間過去,下一幀就突兀的轉到男人那支修長的手指上。
橫在潤腴的腿肉旁邊,沒有肢體接觸,卻還不如不接觸。
故事情節斷斷續續,根本連不上。
可是玩家幾個人站在脫離探索副本故事線的另一種角度,又不需要這劇情連貫。
因為它澀的離譜,像是某些需要快進的片頭。
觀看的時候,原本就不需要在這裡過多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