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道嗓音很薄,清凌凌的。如同冰擊玉磬。
穿透大漠的風沙送進每一個人耳邊。人還沒出現,這一道聲音先進了心。
刀鋒幾乎抵住喉口的這一霎那,偏生闖進一個惹人分神去望的變故。
哪怕只是最平常的遣詞造句,也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味道,讓人不敢造次。
所有人都不可自抑的升起一絲好奇,擁有這樣聲音的應該是怎樣的風貌。
琮玉坐在馬車上,視線里除了木板案幾之外什麼都沒有。
可是她也難免升起一點好奇。
恰好一道狂風吹起車簾,她看見了半截衣擺。
風把它吹得很高,是一段流動的風華,在沙塵中翩躚,
不染塵埃。
只是天公不作美,車簾很快落下,再也瞧不見旁的什麼了。
外頭很快響起一陣刀兵相撞的刺耳雜音,還有鋒刃切進血肉的悶響。
不過短短的一瞬間,車隊再次開始前行。
護衛前來敲窗報平安,「諸位學子不必驚慌,賊人已經盡數拿下,我們今日傍晚就會落腳廣陵城。」
曉清漪撫了撫懷中少女的側臉,「不怕不怕,事情都已經了結了。」
少女纖細的指尖攥緊他的領口,眼尾暈開一片霧蒙蒙的粉色,要哭不哭的。
眼睛波光瀲灩,卻又茫然無辜,眼瞧著是嚇壞了。
曉清漪看著,心底突然升起一片隱秘的刺痛,倒不如飽受驚嚇的是自己了。
他突然偏過頭,在少女鬢邊印下一個輕吻,捧著她的臉頰與她鼻尖相抵。
低語道,「乖卿卿,邊關常有賊寇流動傷人,我原想著不必惹你驚慌,一早就在護衛里安插了自己人,邊軍中也有些曉家舊識,提前都打過招呼。」
「即便沒有那位見義勇為的過路人,也會沒事。」
「眼下馬上進城,我與你說過,城中亦有些好玩好吃的東西等待你去發掘,往後都是平穩的日子,別哭,好不好?」
顰眉淚眼處,憐語慰卿卿。
兩人的氣息纏在一起,襲人的花氣冷香和小姑娘周身浸染的甜味兒混做一處,漸漸的分不出一個清晰的界限。
他也羞澀,只不過琮玉要哭了,便也顧不得旁的什麼。
什麼讀書人的自矜什麼禮儀,全然沒了分量,一股腦拋在腦後。
只要她不哭,要他做什麼都使得。
琮玉慢吞吞的伸出手臂,繞住男人的後頸,任憑他是誰,哄得心都碎了也不講話,嬌氣的不成樣子。
曲無憂一竄進來,就瞧見這一幕。
他天都塌了。
小郎君小小的一個,他堅信沒有男人長這么小,就只能是他年紀小身量還有的長。
現在就是還沒開始抽條才這么小只,假以時日一定長得八丈高。
分明就有哪裡不對。
可是但凡和琮玉相關的,他就跟眼瞎了一樣,半點沒發現不對,下意識忽略不正常的跡象,只把他當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幼年版。
現在看著這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幼年版坐在曉清漪懷裡,一雙手臂藕節似的嫩嫩的,白白的,掛在人家後頸上。
整個人往人家懷裡一埋,像個工匠費盡心思嵌上的寶石。
他一方面頭皮發麻覺得好看,一方面又覺得不妥,一時半會兒也忘了自己是幹嘛來的。
當即大喊一聲。
「分開!」
「我跟你講多少次了,男子漢大丈夫,嬌滴滴的怎麼行?這才哪到哪,到時候你入朝為官,還要拿著笏板跟人互毆,怎麼打得過!」
外頭出了這檔子事,血了呼啦到處都是殘肢,他是來提醒琮玉不要往外看的。
誰知道讓他撞見這一幕。
一陣雞飛狗跳。
——
原嶠書院的車隊耗時小半個月,終於進了廣陵城。
沒人知道那個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俠客」是誰。
人家吩咐過身旁的護衛挑翻流寇,也沒有湊上前來邀功,就這樣走了。
只是那道湛然出塵的嗓音還是在人心底落下了一點痕跡。
琮玉再次聽見那道嗓音,已經過了好幾天。
她雖然驚呆漂亮大姐姐的個人能力。但又覺得很正常。畢竟她是女主,就是不走尋常路。
進入書院以後火速收服一群手下,安插在各個重要崗位很正常。
連邊軍里也有她的內應,也很正常。
不管走到哪裡都收穫一群驚艷呆滯的目光,襯得她這個跟在一邊的惡毒女配黯然失色,只能背地裡恨恨咬手絹也很正常!
只要大姐姐穩步成長,一切都很正常!
不過她已經看不下去姐姐老是偷偷出去洗澡了。她覺得不行。
他們落腳的書院裡有一處園子沒有人住。經過多日來的仔細觀察,發現園中有一片活水。
說不準是山上引下來的溫泉。
琮玉趁著夜色,再一次前來偷偷打探,又聽見了那道嗓音。
天已經黑了,園中立著幾盞石燈,燭火的影子籠著幾片地界,卻照不亮整個院子。
燈影迷濛,像隔著帳幕看雪,影影綽綽,每一片都是模糊的,看不真切。
那人仍舊是人未到,聲先至。
清涼的嗓音如箭矢疾來,毫無防備的扎進耳朵里。
「嚯。」
他說,「偷看先生沐浴,誰教你的?」
?
琮玉頭頂緩緩冒出一個問號,循聲望去,才終於瞧見他的廬山真面目。
那人站在燈下,側臉晃著火光的影子,皮膚白的接近透明,眉眼如畫,恰好處在明暗交界的地方,隨著走動變換出不同的角度。
每一個角度都透著疏淡貴氣的樣子。
走得近了,眉眼與懶意之中,卻突兀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病氣。
沒見到人的時候,心裡已經勾勒出一個模糊的輪廓,見到了真人,那個輪廓反而被他本人更驚艷,更完美,更震撼的補全了。
風停。
花落。
這一刻,仿佛已經停了一生一世。
如他所言,約莫是剛沐浴過,發尾還在滴水,踩著木屐,裹著衣服往屋裡走。
天然一副落拓不羈的名士風範。
琮玉被抓個正著,有點心虛,想了想硬生生夸道,「您……您很有名士之風。」
她假裝自己只是路過,其實不是故意要偷看他出浴。
不能把她當場逮捕吧?
男人在她面前停下。
「你們的帶隊教習把你們寫過的試題拿來給我瞧過,琮玉,是你吧?」
琮玉心裡升起不妙的預感,果然,那人的話還沒講完,停頓片刻後下一句就是。
「以後日落前一個時辰,過來這個院落找我。」
琮玉垮著一張小貓批臉,有點不開心。
「我還不知道您是誰呢。」
那人調轉腳步,繼續向著屋裡走去,「我姓葉,叫我先生便是了。」
「您是原嶠書院的先生嗎?我是原嶠書院的學子。」
琮玉咪咪喵喵,跟在他身後,蔫嗒嗒一小個,貼的好近呀,跟那種剛學會走路就粘著主人的貓咪一樣。
繞在腿邊喵來喵去,走快了都怕踩到她。
這句話可險惡了。
其實她想說你是不是原嶠的先生,不是的話少管她!要是外校的,更是有多遠走多遠,不要多管閒事!
大家都是讀書人,意思點到為止,聽明白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