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這話一出,兩個人都沉默了下來。
老先生懸著心終於放下一半。
哼。
他就知道。
葉家兒郎名滿天下,是當世學子心目中神一樣的存在,但凡想要應榜登科的,誰不想沾一沾他的神氣?
何況他不僅神氣,長相也是一流。
傳聞當年金鑾殿殿試聖上想將他點為探花,閱卷後竟當堂改口。
說他榮有傾世之才,當為第一,做風頭無兩的狀元郎。
而後打馬遊街,君臣和樂頃刻間傳遍大江南北,成為一段佳話,至今還為人所津津樂道。
自那以後過了這麼多年,都沒有第二位狀元郎有他那樣的風頭。
坊間傳聞他有治世之能,可老先生作為教習,卻知道他有一個更加難能可貴的地方。
他是六榜登科。
自科舉制度實行以來,過了多少年,連中三元的文武狀元加在一起一隻手就數得過來,已經是世間難尋的了,更何況他。
山長有句話說得好,「三元打著燈籠姑且能夠尋摸一個出來,六元世間難有。」
這是什麼含金量?
琮玉在這裡待了好幾天,耳濡目染的也聽說了這人的事跡。
她扯了扯曉清漪的袖子,好奇問道,「是他們說的那個連中六元的曠世奇才嗎?」
曉清漪答道,「是。」
琮玉點點頭。想不知道也難,學子們給他畫了一個像,擺在書桌上日夜作揖行禮。
因著個人的筆力有區別,這人長得人山人海的,每個版本都不一樣。她前幾天奮發圖強的時候也比著畫了一個,現在還印在書本第一頁呢。
「假的,他不去。」
曲無憂幽幽道。
老先生倒吸一口氣,眼瞅著戲台子馬上搭好,又被他毫不留情一腳踹翻,頓時惱羞成怒,指著他痛罵道。
「你怎麼知道?」
曲無憂翻了一個白眼,「我耽擱這些時日,晚了十天入籍可不就是為了這事?」
「宮中開宴,葉大人都沒去,說是返鄉弔唁,近期不打算出門了。」
皇后姑母舍下臉面,想請人走一趟為他做臉,結果人家家裡有事出不了門。
他斜睨了一眼興高采烈猶不自知的小郎君,毫不留情打破他的期許。
哼,他曲無憂報仇,從來不隔夜!
想了想還是覺得不解氣,他暗戳戳又加了一句。
「一看你的穿著打扮就知道門第不高,想必平日度日辛苦吧?」
從家世入手,全方位碾壓別人,這是他們那個圈子用慣的手段。只等著小郎君被打擊到,蔫頭耷腦過來服軟。
他就勢遞下一個台階,將人收為小弟,到時候名利地位都少不了他的。
把人圈進自己的地盤,名義上還低自己一頭。
曲無憂越想越美。心底有一絲幽微的疑慮浮現,隱隱覺得這種報復有哪裡不對,又甩了甩頭,拋開疑慮,滿心歡喜。
琮玉能動手,絕不多嘴。
噠噠噠跑到他面前,「啪」的一聲又是一個大嘴巴。
曉清漪唇邊笑意瀰漫,將人護在後面。「曲兄逞勇鬥狠,想必也是度日辛苦。」
曲無憂再次被打偏了頭。
捂著側臉眼睛瞪得滴溜圓,指著琮玉指尖顫抖,不可置信他居然又打了自己一嘴巴。
他看向先生,眼神滿是控訴。
看見了吧!這次看見了吧!
誰打誰,看看誰打的誰!
他的人格,他的家世,乃至物種,尊嚴,全部受到了嚴重侵犯!都是這個看起來很漂亮其實脾氣壞的一塌糊塗的人幹的!
看他呀!快看他呀!
琮玉連忙跟先生說道,「先生,我們同意了,什麼時候走,越快越好!」
這是遊山玩水嗎?這是公費度假。
這是獎金嗎?這是一個惡毒女配賴以生存的生活來源!
她只是深諳談判的技巧,等先生再拋出幾個餌才肯放魚。
老先生心花怒放,哪裡顧得到旁的,只假裝看不見,連忙護著兩人走開。
「你便在這裡站滿一個時辰,下次不要仗著家世欺辱同窗,聽見沒有?」
哦呦。
說起來這倆孩子不愧互相引為知己,瞧瞧這齣挑的顏色,哪怕他老眼昏花,也瞧得出來一二三四。
真是不得了。
曲無憂目送幾個人的背影,牙齒咬的咯咯作響。
小郎君跟那男人有那麼親近嗎?入籍十天不到,怎麼走路都一副要貼在一起的架勢?
很厲害嗎?家世有他好嗎?
為什麼放著他這個身份高貴的老大不要,非要去跟著一個地方官的子嗣?
他有那麼差勁嗎?
真是可惡,討人厭,有眼不識泰山,他再也不會跟他講話了!
下次再來摸手,他真的要甩開了!
系統空間裡,系統毛毛爪里夾著一支數據提神器,看著心理分析圖緩緩吐出一個煙圈。
嗐,它敢說曲無憂這個人是目前唯一一個被宿主的偽裝騙到的人。
——
這次比賽是各國書院之間的比拼,地點定在鄰國廣陵城。
廣陵城位於三國之間的交界處,出邊關不遠就能到。
原嶠書院的車隊一路向北,邊塞的風光與原嶠的江南風貌大相逕庭。
長河落日,北風吹雁,與大漠風沙遙相呼應,自成一派天清氣朗的好風景。
只不過越靠近邊關,越有一些和文人墨客的風骨相悖的習俗出現,琮玉挑著車簾,再次看見一個穿著清涼的漠北人。
薄薄的一層紗,風一吹什麼都看見了。
琮玉小臉紅撲撲的,正打算細瞧,一支玉白的手從後方攏住她的眼睛。
「別看。」
男人嗓音透著冷意,如同空谷幽澗。
他的目光掃向那人腰間,衣服傷風敗俗還是其次,主要是他腰間別著兩把彎刀。
鋒利的刃口正對著他們,怎麼看,都是來者不善。
守護車隊的護衛們察覺到不對,目光如炬,緊盯著周遭變局。
卻見那個漠北人圈起手指,吹起一聲尖利的哨音。
頃刻間沙塵堆里浮現憧憧人影,腰間佩刀,眼神森冷。將車隊團團包圍。
原來是流寇。
護衛們拔劍出鞘,立刻翻身下馬將馬車護在中間。
「我們不是商隊,身上沒有多少油水,你惹了我們反而會招致殺身之禍。划不來的買賣何必要冒險,不如高抬貴手,放我們一馬。」
那人怪笑一聲,操著一口不甚流利的中原腔調。
「我跟了你們好幾天,書生嘛手無縛雞之力,好殺的很,你們中原人會讀書的,哪有窮的嘛?」
「先搶再殺,也不費功夫。」
一抬手,流寇們磨刀霍霍,戰況一觸即發。
琮玉躲在馬車裡,曉清漪將她護在懷裡,喃喃細語,「不怕,閉上眼睛。」
外頭生死一線,他反而奇異的平靜,似乎這生死關頭對他並沒有什麼威脅,反而仔細的給小姑娘拍背,連書生的墨香氣都不剩幾分了。
琮玉埋在男人懷裡,視線悶在衣物里,一片漆黑。
還來不及升起害怕的情緒,忽聽外面一句調笑聲響起。
「你們敢殺人?」
「這可都是我們大夏的花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