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自然是生的極美的。
哪怕院子外頭沒有燈火。可他生著一張芙蓉面,一段嫦娥身,燈籠的光芒透過紙面,又照出一段蘭草般的清冷氣質。
纖細的眉,翦水般的瞳眸,點漆一般的髮絲鋪在身後,浸染著一片雪色柔光。
起碼在琮玉小姐出現以前,公子是他這輩子見過生的最好看的人。
石橋心想,多少次夢見公子成了探花郎光耀門楣,他石橋回了本家昂首挺胸,用下巴瞌看人。
可現在不是誇人的時候。
「公子,您就聽我一句勸,快回去吧!」
「我一定等到小公子出來,接她回去,親自給她煮一碗麵條,一定伺候的妥妥噹噹,您就別憂心了!」
卻見那美人搖搖頭,踟躕道。
「我並非憂心這個。」
「而是,葉先生身為男子,與琮玉兩人共處一室……」
他微微抿唇,思索措辭,緩緩道,「我那痴纏的嬌小姐總以為自己藏的好,其實旁人一眼就能瞧出來個子丑寅卯。」
「她與人相處時自然坦蕩,毫不顧忌。可葉先生亦是男子,瞧著嬌小姐雪膚花貌,意態纏綿,難道……」
「難道……」
就不心動?
他沒講出最後幾個字,石橋卻聽出來了。
哐當一聲,下巴差點沒砸在地上。
「公子!」
他壓低聲音,不可置信道。
「公子慎言!您說什麼呢啊!天啊,您怎麼會這樣想?那可是先生啊!」
先生!這兩個字可不僅僅是兩個普通的字,背後自然帶著一個身份,一個關係。
聖人言,天地君親師。
敬天地,忠君,孝親,尊師。
這五位一體,是倫理綱常中牢牢占據重要地位的一點。
《禮記》有雲,事師如事父,韓夫子也曾說,師者,傳道授業解惑。
何為「道」?
道就是倫理綱常,所以先生便是父親。
若與先生有什麼首尾,豈不是自絕於倫常?
先生若與學子有什麼超越界限的來往,更是完蛋,倒不如自縊來的鬆快。
起碼上完吊死了以後沒有人戳著棺材板指指點點,也沒有人幾百年過去還把人翻出來釘在恥辱柱上。
要說先生有什麼心思,倒是不如死了痛快!
說什麼呢啊!
「是啊……」
曉清漪微微闔上眸子,「天地君親師,那可是先生啊……」
面對她的時候,世界上所有男子都會有歧念,可是他不會。
世界所有男子都可以升起愛慕之心,可是他不能。
因為他是先生啊……
曉清漪緩緩吐出一口氣,「是我著相了。」
美人面上慢慢浮現出一絲煙霞般的紅暈,這才後知後覺生出幾分羞赧。
他該尋個由頭登門道歉才是,暗自揣測,臆想旁人清正潔淨的心思,不是君子所為。
琮玉提著小書袋,噠噠噠跑出去,像個小炮彈一樣衝進男人懷裡。
小臉上紅撲撲的,全是得償所願的興奮。
「姐姐!」
甜絲絲的,軟綿綿的,怎麼這麼會纏人呀?
曉清漪心臟都快融化了,多想把她攬進懷裡,好慰藉一整天未能相見的牽腸掛肚。
可是不行,這還在外頭。
雖說四處黑燈瞎火,可保不齊暗地裡會不會路過一個人,或者藏著幾雙窺伺的眼睛。
總不好掛礙卿卿名聲。
便按下浮動的心思,只克制的停了幾息,扶著少女的手臂將人從懷裡拉出來。
細語道,「乖卿卿,這裡幕天席地,左右都可能有人過來,回去了我再叫你抱,可好?」
用的什麼詞?
鐵血的戰士石橋忍不住一陣牙酸。
幕天席地……
什麼情境才用這詞?
一對見不得人的野鴛鴦許久未見,好不容易一碰面立馬乾柴烈火情難自抑。
隨便隨便找個地方這樣那樣這樣那樣,這才叫幕天席地呢!
公子讀書都讀雜了,說的什麼話,怪叫人難為情的。
而且他倆可不是無媒苟合,兩天前家裡發了一封信過來,說夫人老爺帶著三位公子扛著聘禮出發。已經快到桐桐縣了。
想來好事將近,馬上就要過明路了!
這可是天定的良緣,什麼幕天席地?
麵皮薄口不擇言也是常有的事,可也不能這麼胡言亂語。下次再這樣說,可不要怪他石橋不客氣!
琮玉踮起腳尖,伸出手往姐姐眼睛上捂去,開心極了。
「姐姐,你閉上眼睛,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小路上鋪滿了鵝卵石,並著造景的假山草木,怎麼說也算不上好走的路。
尋常人就算是滿心寵溺的縱著小貓咪玩耍,多多少少也會悄悄睜開眼睛看看路。以免絆倒了出醜。
可是曉清漪偏偏不是。
閉著眼睛由她扶著絲毫不顧忌。哪管前路如何,哪怕是刀山火海都隨她去了。
外表明明是那樣冷淡的一個人。敲開硬邦邦的外殼,內里卻是這樣柔軟。
滿身心都信賴著他的乖卿卿。
也不管她是不是玩心大起,存心要捉弄自己。
琮玉的壞形象深入人心,但她也沒有干很多壞事呀。
不過是故意把姐姐綁在榻上,騙她過一會兒就解開,其實跑掉去玩了,一整天都沒有管她。
或者捧著一碗水假裝摔倒故意把她潑濕,讓她丟臉。
或者坐馬車上的時候等外面有人路過,故意擰她,還不許她喊出聲,憋的滿臉通紅。
諸如此類的事情發生的太多,到最後補償銅板已經不夠用了,還倒欠她二十個。
不過這次真的是好事!
琮玉兩隻手向上托著,仔細的扶著曉清漪,慢悠悠的繞過一片林子,到達一個無人居住的園子裡。
耳邊有潺潺的流水聲響起。
琮玉從後面捂住他的眼睛,再突然展開,做足了儀式感。
「噹噹!」
曉清漪睜開雙眼,眸底划過一片怔忡。
這是一池溫泉。
池底鋪滿了大塊岩石,掩映在茂密枝葉之後。泉水約莫是從山上引下來的,汩汩蒸汽從水中冒出來。
水中灑滿了花瓣,隨著熱氣氤氳花香。
儼然是一片天然湯泉的模樣。
石橋看到眼前的景象,目瞪口呆,隨即很有眼色的放下燈籠,到外頭守門。
這副場景已經足夠讓人想起一些幻想,繼而浮想聯翩。
哪怕冷淡如曉清漪,也以為卿卿再次突發奇想,又想到了作弄自己的新招數。
比如要他拋掉廉恥心,在她面前……
實在羞於啟齒,他側過頭咬了咬唇。
在她面前沐浴……
或者把他推水裡,欣賞他狼狽不堪的樣子。
可琮玉說。
「我求過先生了,他說這一處泉水和他園子裡那一處同是山上引下來的,流到中間分了兩路,一路到他那裡,一路到這裡。」
「因為我這幾天學的很認真,所以先生說我提出這個要求不算過分,就滿足我了。」
「有了這個園子,你以後都不用偷偷出去洗澡啦!」
曉清漪猛然偏過頭,眸中划過不可置信的光點。
少女的聲音稚嫩清甜,每一個字節都帶著她自己的味道。
講的又圓又糯,嬌聲嬌氣的。
水柱滑落的聲音發出叮咚叮咚的脆響,應該是很吸引人注意的。
可曉清漪只覺得周遭萬籟俱寂,眼中也只瞧得見她濕漉漉的眼睛。
「卿卿這幾天早出晚歸,都是為了我嗎?」
有人求知若渴,學習是樂事。
可她不同。
溫書,看題,對她來說是枯燥乏味的事情,讀不懂書中的黃金屋,也讀不懂裡頭的顏如玉。
一頁書擺在面前,和一群不會游的小蝌蚪沒有區別。
因為她不喜歡小蝌蚪,也不喜歡書。
可是如今,居然用這麼牴觸,這麼艱難的經歷,給他換了一個溫泉?
曉清漪心裡軟軟的,好像有一片雲,一會兒下一場雨,一會兒又飄來飄去,顫個不停。
「當然啦,我第一天就跟先生說如果我認真學,就讓他答應我一個要求。」
「我都打算好了,假裝很老實,然後幫你求一個……」
「唔……」
咪咪喵喵的嗓音全被堵住了。
甜的宛如初囀鶯啼的旋律也全被吻住了。
成了月光下一點聽不清楚的嗚噥,最後只能甜津津,綿乎乎,咽下曉清漪渡來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