琮玉大驚失色,擼起袖子就想衝上前去。
哎呀!這打架呢,先生站這麼近幹什麼?不知道躲一邊去嗎?
昨天還誇他,結果今天就不能自理了。
一道黑影從樑上躍下,一把扯住琮玉,「噓。」
怎麼說小姐好,自己嚇得眼眶濕濕的,還敢衝上前去,這般赤誠勇敢真心相待,他要是大人,現在都迷暈頭了。
恨不得把全天下都捧到她面前才好呢。
心神一動,隨即指了指院子裡的白衣男子,瘋狂使眼色。
只見那人身手極佳,幾個起落之間將刺客擊退,最後只留下一個活口。
「回去後告訴你的主子,只待引頸受戮就是。」
話聲凜凜,像是從天頂降下的判詞。
刺客捂著手臂,神情驚懼,一瘸一拐跑了。
那人回身雙手交疊手臂平展,行了一禮。
「葉家行事出格,幾次三番犯上作亂。請老師不必再顧念往日情誼,早下決斷。」
「亦不必顧慮其他,我自然會向父皇上書,直說是因為刺殺皇室,擾亂社稷,此事由我一力承擔。」
葉明夷捂著心口,似乎未曾料想自己的本家居然忍心下此狠手。
他身形一晃,虛弱道,「是嗎,如此勞你費心了。」
語氣中全是失望與難過,還有幾分不忍心的顫抖。
太子連忙上前幾步扶住他的手臂,往屋裡走去。
葉明夷嘆了一口氣,「我總是念舊,想著親兄弟之間一定還留存著舊日情分,不會走到末路。只以為他會迷途知返,回歸正軌。」
「未曾想他這般狠心,竟是一定要將我誅殺不可。」
「我每次想起,都覺得心痛難忍,早知道如此,還不如不上京做官了……」
話聲陡然一頓,葉明夷的表情有一瞬的龜裂,面上偽裝的悲戚差點僵在臉上。
琮玉站在屏風後面,他一抬眼,正巧對上這雙水津津的眼睛。
「……」
葉明夷眸色沉凝,暗衛統領沐浴著這樣的目光,默默低下頭,沒來由的有點心虛。
要是按照大人的謀算,趁著太子殿下到來,將刺客引過來。
讓太子殿下親自撞破這一點,藉手除掉葉家,不掛礙名聲還不髒手。
等琮玉小姐早上來上課,一切都處理完了,還能讓她在儲君面前混個臉熟,一切都很完美。
只可惜,琮玉小姐早醒了一個時辰。
戲還要接著往下演,葉明夷調轉腳步,引著人走到茶室站定。
一張紫檀木的茶桌擺在中央,桌上茶香氤氳,青煙裊裊。周圍放著幾個蒲團,各個鬆軟舒適,比尋常茶室的軟了許多,旁邊還擺著一個更小些的,一瞧就知道是屬於誰的。
葉明夷清了清嗓子,繼續道。
「若是不上京做官,也沒有這兄弟鬩牆的醜聞。」
太子親自倒了一杯茶,雙手端起奉到葉明夷面前,只等老師接了茶才開口寬慰。
「老師不必自責,葉辰行事張狂,哪裡顧及到您的想法,正因您寬和友愛,他才敢踩著您的臉面行事。」
「我在京中耽擱了三個月,就是為了徹查此事,如今手中已經有眉目,自當往景州走一趟,親自過問。」
「父皇亦是這個意思,此番我來,必為老師了卻一樁心事,請您放心。」
琮玉的目光落在太子殿下身上。
她並不是第一次聽見太子殿下的音信。
曲無憂是他的表弟,講過很多次太子殿下的事跡。
也不是第一次對他有印象。這三個月以來,太子殿下先送了一堆東西過來。
大多數都是為先生補養身體的名貴藥材。分門別類整理的很清楚。
事無巨細,各自都寫了方子和服用的注意事項。可見他的細心妥帖。
他甚至想起了自己這個素未謀面的小角色。
其中有幾箱子禮物都是給她的。
面人,弓箭,小匕首,九連環,魯班積木,應有盡有,全是各種各樣的玩具。
當然,箱子上面還有很多古籍孤本,她不是很喜歡。
太子撩起衣袍,再次鄭重行了一個弟子禮。
「許久未見老師,不曾時常侍奉在側,弟子內心惶恐。不知老師身體如何,可好些了嗎?」
琮玉躲在屏風後面,正好瞧見這一幕。
太子殿下穿著一件圓領袍,領口比平常形制寬大很多,裡面是兩件交領的半臂,露出領口邊緣。
外袍寬袍大袖,鶴影暗紋刺繡點綴其間,面料挺拔堅擴,每一個褶皺都彰顯著天潢貴胄的雍容氣度。
長得也好,風姿天成。
不像葉明夷那樣清淡薄渺,反而長得很濃,雖然穿著一身白衣,配飾也簡單。
整個人卻像是色彩穠麗的畫,讓人挪不開眼。
若是單看外貌,完全看不出他是個即將手掌天下權的儲君。倒像是誰家從小受寵的俊俏公子哥。
還得是從小父母恩愛,家庭和睦,一點挫折都沒受過,從而心智健全性格無缺的那一類。
琮玉在先生面前自在慣了,從沒有行過這麼大的禮。
也吃驚於尋常親傳弟子面對先生居然恭敬到了這種地步。
可他們不僅是師徒,還是君臣,求學的態度居然如此誠懇嗎?還以為他會是那種眼高於頂不可一世的人。
哼。
說不準是假裝的。
琮玉想起他是自己的敵人了,絕對不能放任他在先生面前表現。頓時想要衝過去打斷。
雪糰子掙扎的厲害,暗衛統領揪不住她,手一滑,她噠噠噠幾步上前撲到先生懷裡。
像個決心跳進湯鍋的小湯圓一樣,咣當一聲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可是哪能呢?這都是她自己臆想的。
放在除她以外的所有人眼裡。都是小姑娘漂漂亮亮的一小個,憂心先生出事,大眼睛潮的滴水,恨不能下一刻就要晃下一顆香香的淚珠子。
又懂事又乖巧,生怕誤了正事,這才在事情解決完以後才現於人前。
撲在男人懷裡又軟又綿,像一團沒有重量的小棉花,給人帶來一種接近震撼的感覺。
她怎麼這麼會撒嬌?
葉大人恐怕心都化了吧?
琮玉跑得快,葉明夷轉了半圈為她卸力。拍了拍她的頭,示意她看太子。
「這是太子殿下,你日思夜想盼了許久的,如今終於見到了,跟他打個招呼吧?」
琮玉整張臉都埋在先生懷裡,悶著頭,只在間隙里悄悄看了一眼,狠狠瞪了他一下。
以為自己可凶了,太子神情未變,約莫只覺得自己被小貓夾了一下。
他初來乍到,還不了解琮玉的脾性,葉明夷卻能看出來她的意思。
少女的眼型偏圓,每一個邊角都是鈍鈍的,漂亮釉嫩。睫毛好長好卷,在尾巴那裡又長出一點尖。
微微一眨就顫巍巍的,現在沾了水汽,像個被細雨淋濕的小蝴蝶,嬌氣的不成樣子。
男人蔥白的指尖挑了一下她的睫毛尖。
「好孩子,不要害羞,見到太子要行禮,先生教過的,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