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承屹彎腰把最後一截地收拾完，把鋤頭拿起來，才慢慢開口：「沒拉著臉，我……就是頭疼，不想說話。」
「你頭疼？」沈雲希立刻走過去，抬手去探他額頭。
顧承屹下意識偏頭躲開。
「別動。」沈雲希一把按住他後頸，把人往下帶了帶：「我看看燒沒燒。」
她手心帶著涼，覆在顧承屹後頸上，激得他後脊一麻。
「不燒。」沈雲希皺了皺眉，又去摸他手腕。
顧承屹這次沒躲，任她扣住腕子。
周衛東湊過來：「哥，你還會號脈？」
「剛學的。」沈雲希挑挑眉滿臉得意，裝模作樣地搭了會兒脈，又看了看他臉色：「沒大事，就是沒睡好，還有點肝火。晚上回去我給你熬點陳皮水。」
「哥，你現在都成半個大夫了？」周衛東眼裡全是崇拜。
顧承屹把自己的手腕從她指間抽出來，低低「嗯」了一聲。
沈雲希沒再追著問，只拍了拍他肩膀：「你別拉著個臉哦。咱倆天天一個鍋里吃飯，你真要是哪兒不痛快，就說，別整的大家心裡都不痛快。」
顧承屹看著她，喉結滾了滾。
他哪敢說。
「知道了。」他最終只擠出三個字。
沈雲希點點頭，重新拎起種子袋：「幹活吧。今天早點弄完，咱也整點螺螄去。你會做不？」
「會。」顧承屹把鋤頭拎起來，跟著她往地頭走：「你想吃就炒。」
周衛東一聽螺螄，眼睛都直了：「那等會我回家拿竹簍，咱多摸點。」
「好啊。」沈雲希笑。
周衛東湊上來，擠在她左手邊：「哥，你以前在城裡吃過這玩意兒嗎？」
沈雲希想了想，搖頭：「沒吃過。」
不過她上輩子吃過。
「那我教你摸。河邊石頭底下最多，一翻一個準。你到時候就跟著我，別下水太深，那河灘滑得很。」周衛東絮絮叨叨，恨不得現在就把人拉到河邊去。
沈雲希搖搖頭：「我不下水，你倆摸。」
顧承屹走在沈雲希右邊，沒插話。
他眼睛盯著腳下，耳朵卻一句不落地聽著。
周衛東每喊一聲「哥」，他眼皮就跟著跳一下。
偏偏沈雲希還應得自然，時不時回兩句，把周衛東哄得更來勁。
到了曬場，三人把工具交了，周衛東拔腿就往家跑：「哥，你回去換雙舊鞋，我拿了竹簍來喊你！」
沈雲希沖他擺擺手，轉身朝知青院走。
沈雲希回屋打水洗了把臉，順手把脖子和胳膊也搓了兩下。
幹了一上午活，太陽不算毒，可地里又悶又濕，衣服貼在身上，黏得難受。
她換了盆水又沖了遍腳，才覺得活過來。
顧承屹站在後院井台邊，也簡單擦洗了一下。
他動作利索，幾把涼水下去，整個人清醒不少，眉眼間那點燥意已經散得差不多。
「顧承屹，你好點沒？」沈雲希從屋裡出來，肩上挎著個小竹籃。
「好多了。」顧承屹把毛巾搭回繩上，看向她。
沈雲希從牆邊拎了個小木桶，朝他晃了晃：「走吧。咱倆吃不多，少整點回來就行。」
顧承屹點頭，接過她手裡的木桶：「給我。」
沈雲希沒推，空著手甩在前頭。
兩人剛出院門，周衛東就騎著家裡的自行車衝過來，車把上掛個竹簍，后座還夾著雙草鞋。
「哥！我來了！顧哥，咱去河灣那片，水緩，螺螄多！」他單腳撐地，一腦門汗。
「你回家洗臉了沒？」沈雲希看著他。
「洗了！往臉上潑了半瓢。」周衛東拍拍胸脯：「我娘還給我塞了把花生，走，哥，邊走邊吃。」
沈雲希抓了幾顆，又分了顧承屹一半。
顧承屹接了，攥在手裡。
河灣不遠，走十分鐘就到。水清亮，能看見底下的圓石頭。
周衛東脫了鞋就躥進去，嗷一嗓子：「媽呀，水真涼！」
沈雲希站在岸邊笑：「涼才合適，涼了螺螄才肥。」
他們到河邊時，已經有人在了。
村裡的幾個半大孩子光著膀子泡在下游，正拿石頭圍水坑。
再往上游一點，許建國和趙建設蹲在岸上脫鞋，見他們過來，許建國先站起來揮手：「雲哲！你們也來摸螺螄？」
「剛下工，整點晚上加個菜。」沈雲希應道。
許建國指了指腳邊的竹籃：「我們也是。劉姐讓過來弄點河鮮，晚上給我們加菜。」
沈雲希還沒說話，趙建設已經脫了鞋，捲起褲腳往河裡走：「這水摸著正好，不涼不熱。雲哲，你咋還站著，脫鞋下來啊。」
沈雲希擺擺手：「我就在岸上待著。你們下去，我幫著撿撿，再挑挑石子。」
「下來唄，你一個人在上頭多沒意思。」許建國也勸。
沈雲希笑：「我怕水蛭。那玩意兒鑽進去不撒口，我小時候被咬過一回，褲管里鑽進去一條，拔出來半截，哭了一路。打那以後，我再不下河了。」
她說得繪聲繪色，許建國聽得直咂嘴：「那也是。河灘這些石頭底下，指不定真藏著水蛭。」
趙建設不服：「我下了這麼多回，從沒見過水蛭。沈雲哲，你這是心魔。」
「你管他什麼魔，反正我不下去。」沈雲希往後退了半步，坐到岸邊一塊大石頭上，兩手往後一撐，神色坦然：「你們多摸點，我在岸上給你們望風，見蛇我就喊。」
周衛東已經在水裡蹚開，彎腰翻石頭，頭也不回地喊：「哥你坐好，看我不摸它半桶！水蛭見了我都繞道！」
「行，你厲害。」沈雲希笑。
顧承屹沒說話，拎著木桶從岸上走下去。
他褲腿卷到膝蓋，入水時動作輕，只盪起幾圈細紋。
周衛東湊過去比誰摸得多，他也沒應，只專心翻找自己那片。
沈雲希坐在石頭上，把鞋脫了晾著，腳搭在乾草堆里，悠哉地看著河面。
她其實也挺想下水的，但下水得脫鞋，那多暴露身高啊。
沒辦法，也就只能在岸上看著了。
沈雲希在岸上看著，一群人在河裡忙活，水花翻飛，笑聲不斷。她手邊放著小竹籃，誰走近了就往裡扔幾把。
許建國摸到條泥鰍，興奮得直叫，差點摔進水裡。
趙建設趕緊去扶，自己倒踩滑了，兩人一塊兒濕了褲襠。
沈雲希跟著笑，笑得肩膀直抖。
顧承屹偶爾抬頭，就看見她坐在石頭上，夕陽從背後打過來，給她整個人勾了層金邊。
他喉頭動了動，彎腰繼續翻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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