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承屹,你那邊多不?」沈雲希忽然喊他。
「還行。」顧承屹直起身,把桶往她那邊揚了揚。
沈雲希伸長脖子看了一眼:「不少啊。夠炒兩盤了。」
「再加點辣子,夠三盤。」周衛東從旁邊冒出來,渾身濕淋淋的。
沈雲希抓起一顆小石子丟他:「你上來把自己擦擦,別仗著年輕就胡來。」
周衛東笑嘻嘻躲開:「年輕就是本錢!」
沈雲希白他一眼,轉頭看顧承屹:「差不多夠吃了,趕緊上來吧。」
她有點餓了,不想在太陽底下曬著。
顧承屹看了他一眼,聽話的提著小桶上了岸。
周衛東聽見沈雲希喊顧承屹上岸,也拎著自己的竹簍往岸邊走。
他渾身滴著水,褲腿卷得亂七八糟,走一步就在沙地上留個濕腳印。
「哥,我這些也不少了,我先回家讓我娘泡上去。」周衛東把竹簍往地上一放,彎腰去穿鞋:「我娘做的好吃,晚上給你們送一碗去?」
沈雲希擺擺手:「不用送,顧承屹晚上也炒。你留著自己吃吧,替我謝謝嬸子。」
「那我給你留一碗,你明天去地里吃。」周衛東抹了把臉上的水,笑得沒心沒肺。
他覺得顧承屹一個大男人,做飯肯定沒有他娘好吃,很何況還是京市來的,吃沒吃過還不一定,做的出來嗎他。
「你少操我的心,趕緊回去吧,別感冒了。」沈雲希朝他小腿虛踢一腳。
周衛東嘿嘿笑著躲開,挎上竹簍,蹬上自行車,風一樣躥了。
沈雲希沖他揚了揚手,沒說話。
顧承屹把桶里的水瀝了瀝,拎起來:「走吧。」
沈雲希拍拍身上的草屑,跟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往知青院走。夕陽把村道照成一條淺金色的線,路兩旁的土牆投下斜長的影子。
偶爾有收工回來的社員跟他們打招呼,沈雲希笑著應,顧承屹只點頭。
回到知青院,沈雲希先去把腳沖乾淨,又回屋換了雙乾爽的布鞋。
等她出來,顧承屹已經把螺螄倒進木盆里,正撒鹽搓洗。
「這河裡的東西,得洗幾遍才幹淨。」顧承屹說。
沈雲希蹲在對面,拿手指戳了戳水裡漂上來的碎葉:「你洗,我燒火。」
「火不用你,我還得先熗鍋。」顧承屹端著盆換水,動作利索。
沈雲希沒堅持,搬了個小馬扎坐在廚房門口。
她發現顧承屹做起飯來特別專注。
洗螺螄、切姜蒜、剪干辣椒,每一步都有條不紊,跟平時在田裡幹活時一樣,不慌不忙,還帶著幾分遊刃有餘。
「顧哥,你這一手跟誰學的?」沈雲希問。
顧承屹把鍋架到灶上,往灶膛里塞了把乾草:「嗯……在部隊學的。」
「部隊啊,那可真是個鍛鍊人的地方。」沈雲希嘀咕一句,沒再問下去。
她知道顧承屹的家人把他送去部隊待了幾年。
鍋燒熱了,油星子濺起來,顧承屹把姜蒜和干辣椒一塊兒倒進去。
刺啦一聲,滿廚房都是嗆鼻的香味。
沈雲希被嗆得咳了兩聲,往後退了退。
顧承屹回頭看她一眼,順手把廚房門開大了些:「坐遠點。」
「沒事,這味兒香。」沈雲希揉了揉鼻子,又湊回來。
螺螄下鍋,顧承屹顛了幾下勺,撒了黃酒、醬油,又添了小半碗水。
湯汁咕嘟咕嘟冒泡,螺殼上裹滿紅油,亮汪汪的。
沈雲希眼巴巴瞅著,肚子不爭氣地叫了兩聲。
「再等幾分鐘。」顧承屹說。
「知道。」沈雲希咽了口唾沫。
等螺螄盛出來,沈雲希接過盤子就往院裡跑。
「慢點,燙。」顧承屹端著另一盤跟出去。
兩人在棗樹下支了張矮桌。
沈雲希抽雙筷子就夾,螺螄剛送到嘴邊就被燙得直吸氣。
「急什麼。」顧承屹把一碗溫水放到她手邊。
沈雲希吹了吹,用力一嘬,螺肉彈進口中,又鮮又辣,香得她眼睛都眯起來。
「顧大廚。」她朝顧承屹豎起大拇指:「就這手藝,開館子都是屈才!等以後政策好了,我頭一個給你投資,你這水平,保准把縣裡那幫國營廚子都比下去!」
顧承屹慢慢剝著螺肉,把剝好的往她那邊推:「你這話我記下了。」
心裡覺得好笑,不過並沒將顧雲希的話放在心上。
就算政策好了,他也不會去開館子。
沈雲希吃得起勁,沒注意他語氣:「記啊,必須記!以後我老了,就靠你這手藝養老。」
顧承屹笑了一下,沒接話。
兩人把兩大盤螺螄吃得七七八八,又一人掰了半個窩頭,蘸著盤底的辣湯吃。沈雲希辣得直吐舌頭,額角冒汗,還捨不得停。
顧承屹起身給她倒了杯涼水。
「顧承屹,我活過來了。」沈雲希灌下半杯,長出一口氣。
顧承屹看著她辣得通紅的嘴唇,目光多停了一瞬,又若無其事地移開。
吃完後,沈雲希難得主動起來收拾。她端著空盤往廚房走,顧承屹跟上去。
「放著,我來。」他說。
「又沒多少。」沈雲希沒讓,蹲到灶台邊,把碗筷浸進木盆里。
廚房本就不大,兩個人一蹲一站,空間更窄了。
顧承屹彎腰去拿鍋鏟,手剛伸過去,沈雲希正好抬頭。
兩人離得近,他的胳膊幾乎擦過她鬢角。
沈雲希沒覺出什麼,只往旁邊讓了讓:「你先出去,我洗完就中。」
顧承屹沒動。
他聞到她身上若有似無的皂角味,混著一點辣油香。
灶里的火還沒全熄,木炭偶爾發出輕響。
他垂著眼,能看見她挽起袖口露出的那截手腕。
「顧承屹,你愣著幹啥?」沈雲希拿胳膊肘碰了碰他。
顧承屹猛的回神,喉頭一緊:「你洗,我出去透口氣。」
他說完就往外走,腳步比平時急。出門時還絆了下門檻,身子晃了晃,手撐住門框才站穩。
「怎麼了這是?」沈雲希在後頭喊。
「沒事。」顧承屹沒回頭,聲音發悶。
他走到井邊,打上半桶涼水,把手浸進去。
水很涼,手心的燥熱卻遲遲不散。
他想不明白,自己怎麼就被那麼點距離逼得亂了陣腳。
沈雲希什麼都沒做,連碰都沒碰他,他就差點連鍋鏟都拿不住。
「沒出息。」他低聲罵了句。
沈雲希洗好碗出來,見他還在井台邊站著,兩隻袖子濕了半截。
「你洗手洗半天呢?」她湊過去。
顧承屹側開身,把水倒了:「洗完了。你回屋早點歇著。」
「還早呢。」沈雲希說。
「休息好,下午還得上工。」顧承屹語氣沒來由地硬。
沈雲希被他噎了下,也不惱:「行,知道了。」
顧承屹把木盆放回原處,轉身朝自己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