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承屹扣上門栓,背脊貼著冰涼的木門。
屋裡沒點燈,黑沉沉一片。
他站在原處,手心出了一層冷汗。
腦子裡反覆出現的,全是剛才沈雲哲低頭剝螺螄的模樣,那雙細白的手指,還有說話時貼近的溫度。他抬起手,用硬朗的拳頭在胸口重重砸了兩下。
心跳得像要撕裂胸膛。
他走到床邊坐下,雙腿撐在地上,胳膊壓著膝蓋,把臉深深埋進掌心。
沈雲哲是個男人。
他在部隊待了幾年,跟一群糙漢子同吃同住,從沒生出過半點異樣的心思。
可偏偏對這個知青,存了這種大逆不道的念頭。
他把沈雲哲當兄弟,自己心裡卻藏著這種見不得人的骯髒心思。
顧承屹按住太陽穴,額角青筋暴起。
他想離沈雲哲遠一點,可眼神總是不由自主落在那人身上。
這種失控感讓他焦躁得發瘋。
隔壁房間裡,沈雲希關好門窗,閃身進了初級醫學課堂。
空間裡的白光不刺眼,空氣里浮著苦澀的草藥味。
桌上擺著她買回來的中藥材。
她坐下捏起一片大青葉,拿到鼻尖嗅了嗅,又對照著書上的配圖看葉脈分布。
「大青葉,味苦,性寒,歸心、胃經。」她出聲背誦藥性,手上的動作不停,把藥材分門別類整理好。
白天在城裡買的幾包藥偏貴,但質量不差。她抓起幾株乾枯的根莖,用指甲掐開表皮,觀察斷面的顏色。
把這些藥材的君臣佐使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她閉上眼,把課堂里模擬出的湯劑配方又推演了兩回。
等她退出空間回到土炕上,窗外已經透出青白的光。
村裡的公雞叫了頭遍。
沈雲希起身下炕,拉開門走出去。
顧承屹正站在院子裡打水,光著膀子,後背的肌肉線條隨著拉繩子的動作緊繃起來。
聽到腳步驟停,顧承屹轉過身,臉色冰冷,一把扯過旁邊掛著的背心套上。
「鍋里有熱水。」他丟下這句話,拎著水桶徑直走向灶房,眼神甚至沒在沈雲希臉上停留半秒。
沈雲希覺得他這態度莫名其妙,但也懶得計較,洗漱完撈了個涼紅薯,邊吃邊往大隊部走。
她得跟大隊長說一下在城裡看到的事,昨天想提給忘了。
大隊部的門開著。
周國強端著個粗瓷碗坐在門檻上吃早飯,看見沈雲希,招了招手:「雲哲,過來了。」
沈雲希走過去:「強叔。」
「昨天去城裡買藥,沒出啥岔子吧?」周國強喝了口稀飯。
沈雲希蹲在他旁邊,壓低聲音:「藥買了。不過強叔,我在縣城西邊那條巷子裡,看見兩個人私下交易。
打頭那個穿藍褂子,說話帶官腔,后座綁著麻袋,聽意思是在倒賣咱們公社的麥種。」
周國強手裡的碗猛地一頓,稀飯差點潑出來。
他轉過頭,盯著沈雲希:「你沒看錯?」
「沒看錯。」沈雲希語氣肯定,「那推車的說錢沒湊夠,藍褂子讓他兩天內交齊。我還聽見他們提了咱們槐花大隊的名頭。」
周國強臉色發黑,把碗往地上一放,起身往屋裡走:「這事你別跟外人嚷嚷,我去找會計查查底。」
上工的哨子吹響了。
社員們陸陸續續往地里走,今天分的是給苞米地鏟草的活。
夏天的苞米葉子像刀子,劃在皮膚上又癢又疼。沈雲希把袖子紮緊,彎著腰在壟溝里揮鋤頭。
顧承屹就在她隔壁那條壟上。
他幹活極快,鋤頭落在土裡發出悶響,卻始終悶著頭,連餘光都沒往沈雲希這邊落過一次。
兩人一前一後鏟著草,氣氛沉得像要下雨。
快到晌午,太陽曬得地皮發燙。
田埂上突然傳來動靜,伴隨著一陣喧譁。
「請問沈雲哲同志是在這片地嗎?」
一個中年女人的聲音傳了過來,嗓門不小,透著喜氣。
沈雲希停下手裡的活,抬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順著聲音望過去。
三個穿著整潔的人站在地頭髮愣。
打頭的是個中年婦女,懷裡抱著用布包著的大禮盒,身旁跟著個提著活雞的中年男人。
後面站著的,正是昨天被她救下的趙小梅。
趙小梅一眼認出了沈雲希,眼睛發亮,扯了扯母親的衣袖:「媽,就是他!那個就是沈同志!」
看熱鬧的社員頓時圍了上去。
「哎呀,這雞真肥,還拿了麥乳精呢!」
「找沈知青的?沈知青幹啥了?」
趙家父母領著趙小梅走到沈雲希跟前。
趙母滿臉感激,拉著趙小梅就要往前推:「沈同志,可算找到你了!昨天要不是你出手,我家小梅就招了毒手了!這是我們的一點心意,你可千萬得收下!」
趙父把手裡的活雞和紅糖往沈雲希手裡塞:「對對,救命恩人,這雞給您補補身子!」
周圍的社員七嘴八舌議論開來。
沈雲希往後退了一步,避開遞過來的東西:「叔,嬸子,舉手之勞,這禮太重了,我不能收。」
「那怎麼行!」趙小梅往前跨了一步,臉蛋泛紅,聲音細得像蚊子嗡嗡:「沈同志,你救了我,我……我和我爸媽專門來謝謝你的。」
她眼神里的愛慕藏都藏不住,周圍幾個嬸子頓時笑出了聲。
「看這姑娘,怕是看上咱們沈知青嘍!」
「沈知青長得俊,又有本事,配城裡姑娘也配得上!」
聽著這些話,沈雲希有些頭疼。
還沒等她開口拒絕,一道高大的身影猛地擋在她身前。
顧承屹硬生生插進兩人中間,高大的身材把沈雲希遮得嚴嚴實實。
他臉色冷得像冰,居高臨下看著趙家人,聲音硬邦邦的:「大叔,這裡是生產隊的農田,正在上工。你們這樣聚在這裡,影響不太好。」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就是周圍人說的那些兩人相配的話,他聽的難受,不由自主便擋在了沈雲希面前。
趙父皺了皺眉:「我們就是來送個謝禮,剛才去大隊部找了你們大隊長,不過沒見到人,所以才找到了地里。」
「心意到了就行。」顧承屹指了指田埂邊圍過來的人:「您看這麼多人圍在這雲哲也為難。」
趙小梅從顧承屹胳膊縫裡探出頭,急切道:「沈同志,我沒別的意思,我就是想道謝。」
顧承屹來這一出,直接把其他人整愣了,沈雲希本人都沒反應過來。
這人是發什麼瘋,人家來道個謝,惹著他啥事了?
沈雲希輕咳一聲:「咳,那個……叔,阿姨,還有趙同志,我也是正好路過順手幫了趙同志一點忙,誰碰上這種事都會幫一把的。真不用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