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承屹沒再開口。
他往後退了半步，手插進褲兜里，指節攥得發白。
他知道自己剛才那幾句話說得又沖又沒道理，差點把事情弄僵。
再開口，只會更糟。
沈雲希餘光掃了他一眼，沒說什麼。
周衛東從人群後頭鑽出來，一看這架勢，再看看顧承屹那張冷臉，眼珠子一轉，趕緊上前打圓場：
「哎呀，叔，你們大老遠跑這一趟，太客氣了！我哥這人就這樣，見不得人破費。你們看這大太陽，站地頭多曬，來來來，咱往樹底下挪挪。」
趙母被顧承屹那麼一攔，臉上的笑有點掛不住，聽周衛東這麼一說，又緩過來點：「不打緊，我們就是來跟沈同志道個謝，說兩句話就走。」
趙父也點頭：「對對，小梅回去哭了一晚上，說一定要來。我們也尋思不來一趟，心裡過意不去。」
沈雲希笑了笑，語氣客氣又自然：「叔，真不用這麼麻煩。昨天那事，誰碰上都會搭把手。趙同志沒受傷，我也沒費什麼勁。你們大老遠從縣裡趕來，倒弄得我不好意思了。」
趙小梅紅著臉，小聲說：「沈同志，你救了我，我來道謝是應該的。」
周衛東在旁邊幫腔：「趙同志有心了。我哥就是這性子，幫人不圖東西。你們心意到了，我哥收下這聲謝謝，就齊活了。這雞啊紅糖啊，你們帶回去，真不用。」
「那咋行！」趙母急了，把手裡的籃子往沈雲希跟前一遞，「沈同志，我們家雖然不寬裕，但這點東西還是拿得出的。小梅是我們老兩口的命根子，你救了她，這點心意你要不收，我們回去覺都睡不著。」
趙父把那隻綁著腳的蘆花雞往周衛東手裡一塞：「小兄弟，你幫勸勸。我們不是那圖虛頭的人，沈同志救人是事實，這雞給他補補，有啥不行的。」
這可是他們專門托人買的。
周衛東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回頭看沈雲希。
沈雲希嘆了口氣：「叔，姨，你們這……行吧，東西我收了。不過有一樣，以後趙同志上下班，別再一個人走那偏巷子。縣裡人雜，你們當父母的也得多上心。」
趙母連連點頭：「沈同志說得對，我們回去就給她調班，跟她表姐一塊走。保證不再讓她一個人。」
沈雲希這才從趙父手裡接過東西，又對趙小梅說：「趙同志，以後多注意安全。」
趙小梅臉紅得跟塗了胭脂似的，低頭「嗯」了一聲，眼睛卻忍不住往沈雲希臉上瞟。
周衛東機靈，趕緊插進去：「叔，姨，你們是騎車來的還是坐車來的？」
趙父哎喲一聲：「可不，我們騎自行車來的，還是跟人借的車，也不早了，得趕緊走。」
趙母又拉著沈雲希道了好幾聲謝，才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趙小梅落在最後，走了幾步又跑回來，從兜里掏出個紙包塞進沈雲希手裡：「沈同志，這是我自己曬的野菊花，泡水喝能敗火。你……你別嫌棄。」
沒等沈雲希回話，她轉身追上父母，頭都不敢回。
周衛東眼珠一轉開口：「哥，這姑娘是把你放心上了啊。又是菊花又是紅糖，你咋想的？」
「閉嘴，別壞了人家姑娘的名聲。」沈雲希瞪他一眼，把紙包塞進兜里。
看熱鬧的社員也漸漸散了。
周衛東聽她這麼說，像是鬆了口氣，湊近沈雲希，壓低聲音：
「哥，顧哥剛才咋了？那臉黑得跟要打人似的。人家姑娘來給你送雞，又不是來搶他飯碗，他至於那麼沖嗎？」
沈雲希看了顧承屹一眼。
「我也不知道。」沈雲希說：「他這兩天怪得很。」
周衛東摸著下巴：「會不會是嫌他們耽誤幹活？顧哥這人，本來就較真。」
「可能吧。」沈雲希拍拍他肩膀：「行了，把雞先拿回去，晚上讓顧承屹燉了，你來知情點一起吃。」
「又讓他做？」周衛東撇撇嘴。
「他做的好吃。」沈雲希說。
周衛東不情不願的應了一聲，撇撇嘴也沒再多說。
沈雲希走到顧承屹旁邊，彎腰繼續鏟草。
兩人誰也沒說話，只有鋤頭翻開泥土的聲音。
過了好一會兒，沈雲希才開口：「顧承屹，你剛才怎麼回事？人家大老遠來道謝，你差點把人嚇跑。」
顧承屹動作停了一瞬，沒抬頭：「對不起。」
沈雲希愣了一下。她本來還想說幾句，被他這一句對不起堵得沒了脾氣。
「你最近是不是遇上什麼事了？」她放緩了語氣：「跟家裡有關？還是牛棚那邊……」
顧承屹猛地抬頭，眼神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慌。
沈雲希看著他，沒有往下說。
「有事別自己扛。」她最後只說了一句。
顧承屹喉結動了動，點點頭，又彎下腰去鏟草。
沈雲希看著他緊繃的側臉，心裡那點疑惑又冒出來。
顧承屹這人，越是不說，越說明事情大。
她不急著逼他。反正住一個院，一口鍋吃飯，她有的是時間。
晚上，顧承屹把那隻蘆花雞燉了。
雞湯香飄滿後院，周衛東聞著味就跑來了，蹲在灶台邊不肯走。
沈雲希在旁邊剝蒜，嘴裡哼著歌。
顧承屹忙前忙後，比白天在田裡自然多了。
「哥，這雞真香。」周衛東咽著口水。
「這是人家謝我的，你少吃點。」沈雲希逗他。
「我哥的就是我的！」周衛東挺起胸膛。
顧承屹端著鍋出來，看了周衛東一眼：「洗手去。」
周衛東麻溜地跑去洗手。
沈雲希笑：「他現在比聽我的還聽你的。」
顧承屹把湯盛出來，沒接話。
三人圍桌坐下，一人一碗雞湯。沈雲希先喝了一口，鮮得眯起眼：「顧哥，你這手藝，我服了。」
周衛東啃著雞腿，含含糊糊道：「哥，明天趙小梅要是再來，你咋辦？」
沈雲希一口湯差點噴出來：「她來什麼來，人家不要上班？」
「那可說不準。」周衛東擠眉弄眼：「我看她走的時候，魂都落這兒了。」
顧承屹的筷子往桌上一擱。
「你倆不餓？」他語氣發冷，看向沈雲希：「還有你，不是有未婚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