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秀當晚,皇后的鳳駕便到了養心殿。
殿內燭火通明,雍正正批著永遠批不完的摺子,聽到腳步聲,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皇后端然行禮,在一旁坐下,面上帶著無可挑剔的溫婉笑意:
「臣妾恭賀皇上,又得佳人。」
雍正這才擱下御筆,目光淡淡地掃過來:「皇后何出此言?」
「今日選秀,臣妾雖未在場,卻也聽說了。」
皇后不緊不慢地捻著帕子,
「富察家的格格,先帝特批免選的,皇上都留了牌子。
能讓皇上破例,這姑娘必定是極好的。」
雍正沒接話,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只等她繼續往下說。
皇后見狀,便繞了個圈子,先提了旁人:
「臣妾瞧著,沈自山的女兒沈眉莊,端莊大方,也很是不錯。
還有甄遠道的女兒甄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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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刻意頓了頓,「聽說,那甄嬛的眉眼,與純元皇后有幾分相似。」
「嗯。」雍正只回了一個字,連表情都沒變。
皇后一拳打在棉花上,只得繞回正題,試探著說出今晚真正的來意:
「臣妾此來,是想與皇上商議新入宮秀女的位份。
富察家的格格,家世自然是頂好的。
只是……她身子弱,又有先帝免選的恩典在,驟然得了高位,只怕會惹人閒話,給她招來不必要的麻煩。
臣妾想著,不如先封嬪位,待日後……再慢慢晉封,也算是全了皇上對她的體恤之心。」
她話音未落,雍正已重新拿起了筆,蘸滿硃砂,語氣不容置喙地打斷了她:
「富察家是隨世祖入關的老牌世家,軍功赫赫,他家的格格,便是封皇后都不為過。」
皇后的笑容瞬間凝在了臉上。
封皇后都不為過?
那她這個皇后,在皇上心裡又算什麼?
她還沒來得及將心頭的寒意壓下去,雍正便又開了口,語氣比方才更沉,像是在宣布一個早已做好的決定:
「朕本想著,封她為貴妃。富察家的門楣,擔得起這個位份。」
貴妃。
皇后袖中的手猛地掐緊了。
貴妃之位,僅次於皇后。
一個剛入宮的秀女,尚未承寵,尚無子嗣,就要一步登天坐上貴妃的位置?
皇上這不是封賞,是在胡鬧。
「皇上,」皇后勉強維持著面上的恭順,聲音卻有些發緊,
「貴妃之位,非同小可。
富察格格固然家世顯赫,可她畢竟剛剛入宮,尚未承寵,亦無子嗣之功。
若驟然封為貴妃,只怕前朝後宮都會有非議。
臣妾斗膽,懇請皇上三思。」
雍正抬起眼,看著她。
那目光沉沉地壓下來,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審視。
皇后心頭一凜,卻沒有退縮。
她知道,今日若讓了這一步,往後她在後宮,便再也沒有說話的份量了。
殿內安靜了許久。
雍正收回目光,語氣平靜得聽不出喜怒:
「那就封妃位。封號便用『珍』,珍寶的珍。賜居承乾宮。」
他終於退了一步。
皇后心中緊繃的弦稍稍鬆了些許,連忙低下頭:「是,臣妾遵旨。」
然而,雍正的下一句話,又讓她心頭一沉。
「朕記得,承乾宮還是先帝在時修葺過,裡頭好些東西都舊了。
讓高無庸親自帶人去盯著,按最好的規格重新布置;
務必在她入宮前,全都置辦妥帖。」
一個妃子入宮,需得養心殿總管太監親自去督工?
皇后抬起頭,看著皇帝那張平靜無波的側臉,心中湧起驚濤駭浪。
她忽然明白,今晚自己所有的試探和阻攔,都像一場笑話。
皇上雖然退了一步,可他給那個女人的,依舊是旁人求都求不來的恩寵。
雍正漫不經心地又拿起一本摺子,隨口道:
「至於沈眉莊,封貴人。那個甄嬛……」
他頓了頓,「封常在,封號就用『菀』。」
『菀』。那是姐姐的小字。
皇后心中剛因富察氏而升起的巨大波瀾,又被這個名字稍稍沖淡了些。
看來皇上心裡,終究還是有姐姐的。
她低下頭,將所有情緒都掩藏在恭順的神情里:「是,臣妾都記下了。」
景仁宮內。
剪秋為皇后卸下沉重的簪環,鏡中的女人面容端莊,眼神卻幽幽沉沉。
「剪秋,你說,皇上為何會對富察氏……這般上心?」她終於問出了口。
剪秋小心翼翼地揣摩著主子的心思:
「許是……富察氏的家世,朝中無人能及,皇上剛剛登基,需要……」
「不對。」
皇后輕輕搖頭,打斷了她,
「皇上不是那種人。
他若只為拉攏,給個嬪位,已是天大的體面。
可他偏要封她為貴妃——是貴妃。
剪秋,若不是本宮攔著,今日的旨意,就是貴妃、承乾宮。」
她閉上眼,腦海中閃過皇帝說起「封皇后都不為過」時,那眼中毫不掩飾的欣賞與偏執。
「他這是,對人上心了。」
剪秋聞言,嚇得大氣也不敢出。
皇后沉默了許久,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在空曠的殿內顯得格外蒼涼:
「本宮還以為,他心裡頭,這輩子都只會有姐姐一個。」
鏡中的倒影仿佛變成了多年前的烏拉那拉·柔則。
她的嫡姐,那個輕而易舉就奪走了她一切的女人。
她先入了王府,熬了數年才得了側福晉之位,懷了孩子,以為終於熬出了頭。
可家族見四爺有了奪嫡的希望,便讓姐姐穿了吉服,在她面前跳了一支驚鴻舞。
然後,皇上一見鍾情,在先帝面前跪了幾天,求娶姐姐做了嫡福晉。
而她,一夜之間從滿懷希望的側福晉,變成了一個笑話。
後來,姐姐有了身孕,她的弘輝卻在那時發起了高熱。
整個太醫院都守在姐姐院子裡,沒人理會她的哀求。
弘輝死了,她卻還要被安排去照顧有孕的姐姐,看著她滿身幸福的孕味,心如刀絞。
再後來,姐姐一屍兩命,她終於如願被扶正。
可皇上登基後,追封的皇后卻是他的「純元」,而她的封后典禮,卻被一再從簡。
皇上看著她的時候,眼裡永遠都只有對姐姐的懷念和愧疚。
她以為這日子會一直這樣下去,她守著皇后的位置,看著那些新人來了又走,懷了又掉。
她的弘輝沒了,別人的孩子,也休想生下來。
可現在,富察氏來了。
皇后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梳妝檯的邊沿,心頭的警鈴隱隱作響。
一個不像姐姐的人,卻得了比姐姐當年更甚的恩寵——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皇上或許不再是沉溺於舊情,而是……真的對另一個人動了心。
這個念頭讓她指尖發涼。
「娘娘,」
剪秋見她神色不對,連忙試探著轉移話題,
「那菀常在……聽說她生得像純元皇后;
皇上又賜了『菀』字做封號,可見心裡還是念著舊情的。」
皇后怔了一下,像是被一語點醒。
菀常在,甄嬛。
對了,還有一個甄嬛。
她仔細回想養心殿裡的那一幕——皇上說起甄嬛時,語氣平淡,只隨口說了個「封常在,封號就用『菀』」。
可那個封號,偏偏是姐姐的小字。
若皇上心裡真的沒有姐姐了,為何還要用這個字?
若他真對富察氏情根深種,為何還要留一個長得像姐姐的人?
皇后心頭的警鈴漸漸平息下來。
是了。
富察氏或許讓皇上覺得新鮮,或許讓皇上破了些規矩,但姐姐終究是姐姐。
皇上給甄嬛那個「菀」字,就是在告訴所有人——純元皇后,永遠是他心裡繞不過去的那個人。
至於富察氏……一個病秧子罷了。
皇上對她,或許是一時興起,或許是為著前朝拉攏。
等新鮮勁兒過了,她也不過是這後宮裡眾多女人的一個。
「你說得對。」
皇后睜開眼,語氣已恢復了一貫的溫和,方才那一閃而過的警覺與不安,被她妥帖地藏進了眼底最深處,
「皇上心裡,終究還是有姐姐的。」
她將擬好的名冊遞給剪秋:
「送去翊坤宮,給華妃瞧瞧。
告訴她,珍妃住承乾宮是皇上的旨意,旁的她拿主意便是。」
她需要華妃這桿槍,先去探探虛實。
至於富察氏究竟是真受寵還是一時新鮮,不著急,她有的是時間慢慢看。
翊坤宮內。
華妃斜倚在貴妃榻上,拈著顆冰鎮葡萄,懶洋洋地接過名冊。
只掃了一眼,那張明艷的臉便沉了下來。
「珍妃?」
她猛地坐起身,將名冊狠狠摔在地上,冷笑出聲,
「一個病秧子,剛入宮就想一步登天,還住承乾宮?她配嗎!」
剪秋垂著頭,低眉順眼:「華妃娘娘息怒,這……這是皇上親定的。」
「皇上親定又如何?」華妃怒極反笑,可話說到一半,卻又生生忍住。
富察·馬齊的女兒,滿洲鑲黃旗的貴女,這份家世,滿後宮裡也找不出第二個來。
皇上登基不久,正是需要這些老牌世家支持的時候。
她縱有萬般不甘,也知道這個人,現在動不得。
她只得將滿腔怒火轉到了旁人身上,一眼瞥見甄嬛的名字,嗤笑道:
「菀常在?封號倒是好聽。
把她那個賤蹄子,給本宮挪到碎玉軒去!越遠越好!」
周寧海連忙應下,又小心地問:「那……珍妃那邊,咱們……」
「先放著!」華妃咬牙切齒,
「一個病秧子,能不能有命承寵還不一定呢!
本宮倒要看看,她能翻出什麼浪來!」
翌日,封晞寧為珍妃、賜居承乾宮的旨意便傳遍了六宮。
闔宮譁然。
人人都在議論,那位有先帝恩典的富察家格格;
是如何被皇上看中,一入宮便得了旁人熬上十年也得不到的恩寵。
有人說是為了拉攏富察家,有人說皇上是真的動了心。
無人知曉,養心殿裡,皇帝曾為她爭過一個貴妃的位置。
而這個被皇后攔下的貴妃之位,雍正將它壓在了心底。
他從未打算就此罷休。他想給她的,從來不是什麼妃位。
從大覺寺的那一眼起,他便只有一個念頭——
他要她,要她站在他身邊,要她享盡這世間所有的尊榮。
只是這些話,現在還不是說出來的時候。
他壓下心頭翻湧的思緒,重新提起硃筆,繼續批閱那永遠批不完的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