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十,新入宮的嬪妃們開始陸續進宮了。
沈眉莊封了貴人,安排在咸福宮。
同批次還有個滿洲富察氏,封了貴人,安排在景陽宮。
一位蒙古貴女博爾濟吉特氏,封了貴人,安排在了永和宮。
甄嬛封了菀常在,住在碎玉軒。
安陵容是答應,住在延禧宮偏殿。
還有幾個低位份的秀女,各自分到了不同的宮室。
宮裡熱鬧得很,到處都在說新入宮的誰住哪裡、誰是什麼出身。
雲煙回來學了一通,晞寧聽完,沒什麼反應,低頭繼續繡她的白梅。
雲煙站在旁邊等了等,見她真的不感興趣,便也住了嘴。
芳蘅每日給她講宮內的規矩和人事,從皇后到底下的宮女太監,事無巨細。
晞寧聽著,記著,心裡漸漸對這座宮城有了個大概的輪廓。
這日午後,雲煙從外頭回來,湊到晞寧跟前:
「娘娘,華妃給碎玉軒送去的東西,好些都是舊的。
說是按例份給常在的用度,可奴婢聽說,那些東西放在庫里好幾年沒人碰過,灰都積了幾層。」
晞寧手裡的針線沒停。
芳蘅在一旁淡淡道:「華妃這是拿菀常在撒氣。
皇后想把人放在永壽宮,她偏給挪到碎玉軒。
挪完了還不夠,還得讓人住得不舒坦。」
「菀常在得罪她了?」晞寧淡聲問。
「怕是長得得罪她了。」
芳蘅點到即止,沒有再往下說。
晞寧看了芳蘅一眼,沒有追問。
兩日後,按規矩是晞寧去給皇后請安的日子,恰好也是新入宮嬪妃們首次請安的日子。
她到景仁宮的時候,殿內已坐了不少人。
皇后坐在上首,齊妃坐在右下首陪侍,幾位低位嬪妃各自坐著,低聲說著話。
皇后左下首和右下首的位置還空著——左下首是她的,右下首是華妃的。
晞寧上前,朝皇后福了福身:「臣妾給皇后娘娘請安。」
皇后笑著抬手:「貴妃來了,快坐。身子可好些了?」
「謝皇后娘娘關心,好多了。」晞寧淡聲回答,坐到了左下首的位子上。
殿中的幾位嬪妃連忙起身,朝晞寧行禮:「貴妃娘娘萬福。」
晞寧微微頷首,讓眾人起身。
她剛坐定,殿外傳來太監的喝唱:「華妃娘娘到——」
華妃一身紅色旗裝,步履生風地走了進來。
她掃了一眼殿中,目光在晞寧身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彎了彎,那笑意若有若無,帶著幾分冷意。
她走到晞寧面前,腰身微彎:「貴妃娘娘。」
聲音不冷不熱,禮數周全,聽不出什麼毛病——但如果仔細聽,那語氣里沒有半分恭敬。
晞寧抬眼看了她一瞬,微微頷首,便移開了目光。
沒有寒暄,沒有客套,只是一個淡到幾乎看不見的點頭。
華妃嘴角的笑意僵了一瞬。
她直起身,轉身時嘴角已恢復那抹慣常的冷笑,幾步走到皇后面前,隨意地行了個禮:「皇后娘娘。」
不等皇后叫起身,便走到右下首坐下,不緊不慢地開口:「臣妾來遲了,讓皇后娘娘久等。」
只是那語氣里,沒有半分歉意。
皇后也不與她計較。
說話間,剪秋從殿外進來,朝皇后福了福身:「娘娘,新入宮的貴人們已經在外頭候著了。」
皇后點了點頭:「讓她們進來吧。」
片刻後,幾人依次而入,在殿中站成一排,齊齊跪下:
「臣妾給皇后娘娘請安,給珍貴妃娘娘請安,給華妃娘娘請安。」
皇后含笑看著她們,聲音溫和卻不失威嚴:「都起來吧。
你們都是選秀挑出來的佼佼者,今後都是皇上的嬪妃,要恪守本分,和睦相處。」
幾人齊聲應道:「是。」
皇后又看了晞寧一眼,笑道:「貴妃身子弱,平日裡需要靜養,你們無事不要去打擾她。」
晞寧垂首道:「謝皇后娘娘體恤。」
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聽得明白。
皇后這話,聽著是體恤她身子弱,實則是在新入宮的嬪妃面前給她劃了一道牆——別去親近她。
不過也好,她本就懶得應付那些迎來送往的客套,皇后這堵牆,倒讓她省了心。
華妃在一旁瞥了晞寧一眼,嘴角微微挑了挑。
皇后繼續道:「後宮之中,最重要的是安分守己,不要做出格的事。
本宮與華妃一同協理六宮,你們有什麼不懂的,可以來問本宮,也可以問華妃。」
華妃笑了笑,接話道:「皇后娘娘說的是。
本宮性子直,有什麼說什麼,你們只管來問便是。只是——」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幾人,
「後宮規矩多,犯了錯可別怪本宮不講情面。」
幾個新入宮的嬪妃連忙應是,神色各異。
皇后笑道:「好了,都下去吧。
回去好好安頓,往後日子還長著呢。」
幾人再次行禮,退了出去。
晞寧也起身告退。
走到殿門口時,沈眉莊正站在廊下,見她出來,上前福了福身:「貴妃娘娘。」
晞寧停下腳步。
沈眉莊輕聲說:「選秀那日,臣妾與娘娘有過一面之緣。
娘娘說的那句話,臣妾一直都記得。」
晞寧想了起來。
選秀那天,她確曾對一個神色緊張的秀女說過一句安撫的話。
沒想到她記到了現在。
「不必客氣。」晞寧說。
沈眉莊看了她一眼,又低聲道:「娘娘身子不好,平日裡凡事多留心。」
她說話時沒往華妃的方向看,但那語氣里的暗示,不需要明說。
晞寧看著她,點了點頭:「本宮知道了,多謝你。」
沈眉莊鬆了口氣,朝晞寧福了福身,轉身朝著廊下等候的甄嬛和安陵容走去。
甄嬛正低著頭與安陵容說些什麼,見沈眉莊過來,抬頭輕聲問:
「眉姐姐,珍貴妃娘娘可好相處?」
沈眉莊想了想,低聲說:「珍貴妃娘娘待人客氣,只是看著身子不大好。」
安陵容站在一旁,怯生生地朝晞寧離去的方向看了一眼,小聲說:
「珍貴妃娘娘……是同咱們一屆的秀女吧?」
「是。」
沈眉莊輕聲道,「珍貴妃娘娘是武英殿大學士家的格格,滿洲鑲黃旗,家世顯赫。」
安陵容沒有說話,攥緊了手裡的帕子。
同一屆的秀女,人家卻已經是貴妃了。
甄嬛看了安陵容一眼,輕輕拉了拉她的袖子:「走吧,回去再說。」
三人並肩往宮道上走,各想著各自的心事。
走出幾步,甄嬛像是想起什麼,壓低聲音道:
「我聽內務府的人說,富察家的格格,便是封皇后都不為過。
這話不知道是真的還是假的,總之咱們往後小心些,別得罪了人。」
安陵容沒有接話,只是攥著帕子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些。
方才在殿中,那位珍貴妃從頭到尾沒說幾句話,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
可滿殿的人,沒有一個能越過她去。
同一屆的秀女,同一天進的宮。
她默默跟上了甄嬛和沈眉莊的腳步,什麼也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