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進了正院。
從門口到正院的路不算長,晞寧小時候在這條路上跑過無數回,閉著眼都知道哪裡有台階、哪裡有拐角。
可今日這條路走得格外慢——
鈕祜祿氏一直拉著她的手不放,走幾步便側頭看她一眼,像是怕她下一秒就會消失似的。
馬齊在前面引路,不時回頭看一眼雍正,欲言又止。
雍正走在最後,腳步不緊不慢,目光掃過院子裡那幾棵老槐樹。
樹還是當年的樹,只是葉子落盡了,光禿禿地站在暮色里。
馬齊將正院的門關上,遣退了所有下人,這才帶著家人重新行禮。
「行了。」雍正坐下,擺了擺手,「今日是微服,不必多禮。」
馬齊應了一聲,退到一旁。
鈕祜祿氏站在他身後,目光一直落在女兒身上,嘴唇動了動,到底沒有出聲。
晚膳擺在正廳。
沒有宮裡的排場,只是一家人圍坐在一起,菜色不多,都是晞寧從前愛吃的家常菜。
馬齊和鈕祜祿氏坐在下首陪著,傅良和傅廣帶著妻子坐在另一桌。
一時間只有碗筷輕碰的細響,誰都不敢先開口。
雍正夾了一塊肉放到晞寧碗裡,動作自然而然,像是在承乾宮用過無數次那樣。
馬齊看著這一幕,筷子在手裡停了一瞬,低下頭繼續吃飯。
傅廣憋了半天,想說些什麼,被傅良在桌下踢了一腳,只好把話咽回去,悶頭扒飯。
飯後,晞寧被鈕祜祿氏和兩位嫂嫂拉去了後堂說話。
鈕祜祿氏拉著她的手坐在榻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眼淚就下來了。
「瘦了。」她哽咽著說。
「沒有。」
晞寧笑了笑,拿帕子替額娘擦了擦眼角,「太醫說女兒的身子已經在好轉了,額娘不必擔心。」
大嫂在一旁笑著說:「娘娘氣色確實比入宮前好了許多,人也精神了。」
二嫂點點頭,壓低聲音道:「可見皇上是真的疼娘娘。」
鈕祜祿氏握著女兒的手,嘴唇動了動,終於問出了那句從在門口就憋著的話:
「皇上待你……可好?」
晞寧垂下眼,輕輕點了一下頭。
什麼都沒說,但那一點頭裡,什麼都說了。
書房裡,馬齊站在一旁,大氣不敢出。
雍正坐在椅子上,手裡端著一盞茶,聲音不高不低:
「朕今日來,除了陪貴妃回家過生辰,還有一件事。」
馬齊恭聲道:「請皇上吩咐。」
雍正放下茶盞,目光沉了下來。
「烏拉那拉氏家的舊帳,朕要你派人去查。
往遠了查,往深了查,查得越仔細越好。」
馬齊心裡猛地一沉。
烏拉那拉氏——那是皇后的母家。
皇上讓他去查皇后的母家,是什麼意思?
他不是沒有想過會有這一天。
朝廷與烏拉那拉氏之間積弊已久,先帝在位時便多有包庇,如今新帝登基,遲早要動這一刀。
可今日是皇上陪著女兒回門的日子,偏偏選在這個時候開口。
一個念頭從心裡冒了出來,壓都壓不住。
他的手指微微發抖,額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臣……明白。」他跪了下去。
雍正看了他一眼,站起身,伸手扶了他一把。
那隻手很有力,穩穩地托住他的胳膊。
「此事暫時不宜聲張。」雍正說。
馬齊順勢站了起來,擦了擦額上的汗,低聲道:「臣明白。」
晞寧從後堂出來時,正看見雍正從書房裡走出來。
馬齊跟在後面,臉色不太對,像是受了什麼驚嚇,額上還有沒擦乾的汗跡。
她愣了一下,剛想走過去問問,雍正已經走到她面前,牽起她的手。
「該回宮了。」
晞寧看了一眼馬齊。
阿瑪站在廊下,對上她的目光,扯出一個安撫的笑容,可那笑容底下分明藏著什麼東西。
她又看了一眼雍正,總感覺哪裡有些不對。
「阿瑪怎麼了?」
雍正腳步沒有停,只是握著她的手微微緊了一下。
「沒什麼。朕只不過——」他頓了頓,「給他派了個差事。」
晞寧半信半疑地上了馬車,掀開帘子往後看。
馬齊和鈕祜祿氏還站在門口,額娘的眼睛還是紅的,阿瑪的笑容還掛在臉上,可那笑容在她眼裡怎麼看怎麼勉強。
馬車駛出了巷口,富察府的匾額在暮色里越來越小,最後融進了街角的陰影里。
回宮後,晞寧沒有再提書房裡的事。
只是偶爾她會想起阿瑪站在廊下的樣子——額上的細汗,藏在身後的手,那個笑容底下分明藏著什麼東西。
都過去了。
她沒問,他也沒提。
日子一天天過去,轉眼到了臘月。
宮裡的年味漸漸濃了起來。
各宮都在忙著裁新衣、備年禮、貼春聯,內務府的人進進出出,連廊下的宮燈都換了新的。
晞寧雖然不管六宮事務,但承乾宮的年事也需要她過問。
趙安每日來稟報開支用度和年禮往來。
芳蘅在一旁幫著料理,雲煙和雲瀾進進出出地收拾東西,院子裡一天到晚沒有安靜的時候。
雍正比以前更忙了。
新帝登基後第一個年關,先帝在位時積壓的政務都要趕在年前理清,朝堂上的事一件接一件。
以前他每日都來承乾宮坐坐,如今兩三天才來一次,有時來了也只是喝一盞茶就走,連坐都來不及坐下。
這日傍晚,他批完摺子過來,眼底有一層薄薄的倦意。
晞寧替他倒了盞茶,沒有多說什麼。
他喝了兩口,靠在榻上閉了一會兒眼,再睜開時,看見她正低著頭繡一個荷包。
石青色的緞面上繡著幾朵小小的白梅,針腳細密勻稱,比之前繡帕子時手藝好了許多。
「繡的什麼?」
「荷包。」晞寧頭也沒抬,「臣妾閒著也是閒著。」
雍正伸手拿過來翻來覆去地看,嘴角帶著一絲笑意:「不錯。」
「還沒繡完呢。」
晞寧伸手要拿回來,他往旁邊一讓,把荷包舉高了些。
「朕先替你看看。」
晞寧瞪了他一眼,沒有再去搶,只是耳根微微紅了些。
他把荷包還給她時,指尖在她的手腕上輕輕蹭了一下。
「除夕宴上,朕要戴著。」他說。
晞寧低下頭,把荷包攥在手裡,輕輕「嗯」了一聲。
緞面被她的指尖捏出了細細的褶皺,她自己沒有發覺。
臘月二十六,按慣例皇帝要在這一天封筆,不再批閱奏摺,一直休到正月初一。
晞寧原本以為雍正還要等幾日——
以前在府里時就聽阿瑪說過,雍親王是個不折不扣的勤政之人,每逢年節總比別人封筆得晚。
可出乎意料,臘月二十六一早,他便來了承乾宮,手裡拿著他常用的那串手持,隨手往桌上一擱。
「封了。」他說,語氣隨意得像是窗外又落了幾片葉子。
晞寧正在穿針引線,聞言抬起頭,有些驚訝:「皇上今年不批摺子了?」
「不批了。」
雍正坐下來,端起她面前的茶盞喝了一口,「一年到頭,也該歇歇了。」
晞寧的目光在他端起的茶盞上停了一瞬——那是她方才喝過的杯子。
她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低頭繼續穿針引線。
只是那針尖不知怎麼的,連穿了兩回都沒穿過針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