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過早膳,雍正照例去了養心殿批摺子。
前兩日他歇在承乾宮,摺子堆了好幾天,今日便格外多。
晞寧坐在窗前繡花,陽光從窗欞透進來,落在她膝上那方帕子上。
白梅已經繡好了大半,只剩最後幾片花瓣。
她繡了幾針,停下來揉了揉手腕,抬頭看了一眼窗外。
梅枝上的新芽比前些日子又大了些。
她低頭繼續繡,針尖穿過綢布,比方才輕了幾分。
約莫半個時辰後,外頭傳來腳步聲。
她抬起頭,雍正已大步走了進來,蘇培盛跟在後邊,手裡捧著一摞摺子。
「皇上怎麼回來了?」她放下針線,起身迎他。
「摺子帶回來批。」
雍正牽過她的手,往西暖閣走,「陪你用完午膳再回去。」
西暖閣里,御膳房已經擺好了膳。
菜色比平時豐盛,葷素搭配得宜,擺了一桌子。
晞寧看著滿桌的菜,有些驚訝:「就咱們兩個人,吃不了這麼多。」
「慢慢吃。」雍正夾了一塊魚肉,挑了刺放在她碗裡。
晞寧低頭吃著那塊魚肉,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他看了她一眼,低頭吃了。
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一頓飯吃了快半個時辰。
飯後,雍正沒有急著批摺子。
他拉著她在院子裡散步,梅樹的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在秋末的陽光下靜靜地立著。
枝頭那幾粒新芽嫩綠嫩綠地綴在灰色的枝幹上。
晞寧看著那幾株梅樹,忽然開口:「皇上,今年冬天它們會開花嗎?」
雍正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這幾株梅樹是他讓人從別處移來的,挑了最好的品種,精心養護了幾個月。
他想起太醫說的那些話——她的身子需要慢慢調養,不能急,不能猛。
養人和養樹,大約是一個道理。
「會。」他說。
「皇上怎麼知道?」
「朕讓人好好養著了。」
他沒有多說,只是側頭看了她一眼。
晞寧也沒有追問,只是伸手碰了碰枝頭那粒新芽,指尖輕輕拂過嫩綠的葉尖。
這日午後,蘇培盛來稟事,說完了正事又提了一句:
「皇上,皇后娘娘那邊傳了話,說想來給皇上請安。華妃娘娘也遞了話。」
雍正正在窗下看書,頭也沒抬:「朕知道了。」
蘇培盛不敢再多嘴,躬身退了出去。
晞寧在一旁放下手裡的雜記,看了他一眼。
皇后想來請安,華妃也想見他。
闔宮上下都在看他今日翻誰的牌子,而他就坐在這裡,翻著一本閒書,哪兒都不去。
「皇上不去看看?」她輕聲問。
「有什麼好看的。」雍正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他低頭喝茶時,目光掃過案上那幅字,紙邊微微捲起;
墨跡早已干透,不知什麼時候被他從養心殿的錦匣裡帶了過來,壓在摺子最上頭。
晞寧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沒有說什麼,只是低下頭,繼續翻手裡的雜記。
夜深了,兩個人坐在窗前。
月亮已經缺了一角,清冷冷地掛在梅枝上頭。
風從窗欞縫隙里鑽進來,帶著初冬的涼意。
殿裡燒著地龍,暖融融的,把冷風擋在外面。
兩個人就這麼安安靜靜地坐了一會兒,誰都沒有說話。
窗外偶爾傳來更漏聲,一下又一下,遠遠地,像是從很深很遠的地方飄過來。
他的手不知什麼時候覆上了她的手背,她沒有動,只是把掌心翻過來,讓他握住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只記得迷迷糊糊間,她往他懷裡又縮了縮,像一隻歸巢的鳥。
從那天起,日子又恢復了平靜。
雍正依舊日日來承乾宮,有時批完摺子過來喝一盞茶就走;
有時留下來用膳,有時什麼都不做,只是坐在她旁邊看她繡花。
晞寧的身子也比剛入宮時好了許多,雖然比常人還是差些,但至少不會動不動就病一場。
太醫每日來請脈,都說娘娘氣血見好,再調養些時日就能大好。
十一月初十,晞寧的生辰。
這一日她起得比平時晚了些。
睜開眼時,身邊已經空了——他早朝去了。
她坐起來,抱著被子發了會兒呆。
枕邊放著一支新的白玉簪,和她發間那支是一對,一支花苞半開,一支花瓣舒展。
她拿起來細看,玉質溫潤,觸手生溫,簪頭那朵梅花瓣薄得透光。
雲煙端著熱水進來,笑嘻嘻地說:
「娘娘醒了!皇上讓人送了好些東西來,都在外頭擺著呢。
蘇公公說,都是皇上親自挑的。」
晞寧起身換了衣裳,走到外間。
正殿裡整齊地擺著十幾個錦盒,有綢緞、首飾、擺件;
還有幾本古籍,另有一方端硯,石質溫潤細膩。
蘇培盛站在一旁,見她出來,連忙行禮:
「貴妃娘娘萬福。
皇上說了,這些都是娘娘平日裡能用的,若是缺什麼,奴才再去置辦。」
「皇上呢?」晞寧問。
「皇上在養心殿批摺子,說晚膳過來陪娘娘用。」
晞寧點了點頭,讓芳蘅把禮物收好。
她在錦盒前站了一會兒,拿起那幾本古籍翻了翻——是她前些日子跟芳蘅閒聊時提過一嘴的書。
當時只是隨口一提,連她自己都忘了,他卻讓人找來了。
午後,雍正來了。
他進來時,晞寧正在窗前看書。
見他進來,剛要起身,被他抬手攔住了。
「今日是你的生辰,不必拘禮。」
他坐下來,喝了一口她遞過來的茶,「朕本來想給你大辦一場。」
晞寧搖了搖頭:「臣妾不喜歡熱鬧。」
「朕知道。」雍正放下茶盞,看著她,「所以朕安排了別的。」
「什麼?」
雍正站起身,牽過她的手:「跟朕走。」
他拉著她進了內殿,讓雲煙替她換了一身尋常的衣裳,梳了個簡單的髮髻;
又給她披了一件厚氅衣,系好領口的帶子,將她裹得嚴嚴實實。
然後帶著她出了承乾宮,上了一輛不起眼的青帷馬車。
車簾一放,裡頭和外頭便隔成了兩個世界。
馬車一路出了宮門。
晞寧掀開帘子往外看,街道兩旁的店鋪鱗次櫛比;
行人來來往往,賣糖葫蘆的小販挑著擔子穿過街巷,幾個孩子在巷口踢毽子。
她已經好幾個月沒有出過宮牆,看著外頭的煙火氣,心情也跟著明朗了幾分。
雍正沒有告訴她去哪裡,她也沒有追問,只是偶爾回頭看他一眼。
他只是坐在對面,目光一直落在她臉上。
馬車走了大半個時辰,拐進一條安靜的街道。
兩旁的垂柳已經落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條在風裡輕輕晃著。
街口那座石獅子還是老樣子,門上的匾額也是老樣子。
富察府。
晞寧的手指攥緊了窗簾。
雍正握住她的手。
「今日是你的生辰,朕陪你回家看看。」
晞寧低下頭,把臉埋進他的懷裡。
她攥在他衣襟上的手指微微發抖,他輕輕拍著她的背。
門房的小廝認出了馬車,連滾帶爬地進去通報。
不一會兒,馬齊帶著闔府上下迎了出來,烏壓壓跪了一地。
鈕祜祿氏跪在馬齊身後,抬眼看見女兒從馬車裡出來的一瞬間,眼淚就往下掉。
晞寧快步上前扶起他們。
馬齊的眼圈紅了,嘴唇翕動了半天,只說了一句:「娘娘回來了。」
鈕祜祿氏拉著她的手不肯放,上上下下地打量她,看著她比入宮時紅潤了不少的臉,又哭又笑。
傅良和傅廣帶著兩位嫂嫂迎在一旁。
傅廣的眼眶又紅了,被傅良拽了一把才穩住,上前行了個禮,啞聲道:「給貴妃娘娘請安。」
「二哥。」晞寧叫了一聲,聲音也有些發抖。
傅廣抬起頭,看著她比入宮前圓潤了些的臉,扯了扯嘴角,
說了句「氣色還不錯」,就再也說不出話來。
雍正站在馬車旁,沒有上前。
他把這一日完整地留給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