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傳來零星的爆竹聲,遠處有煙花在夜空中綻開,又落下去。
雍正的懷抱很暖,她把銅錢塞進他掌心後便沒有再出聲,只是安靜地伏在他胸口。
他的心跳沉穩有力,一下又一下地響在她耳畔,像遠處傳來的更漏聲,節奏漸漸變慢。
她的呼吸越來越輕,越來越緩,不知什麼時候,就睡著了。
他低頭看著她。
燭火映在她的側臉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陰影,微微顫動。
她方才說「臣妾的福氣,就是皇上的福氣」——那是她等了許多年才等到的銅錢,她把它給了他。
他這一生收到過無數東西。
奇珍異寶,歌功頌德,阿諛奉承。
可這些東西沒有一樣是她給他的這種——溫熱的、沉甸甸的、帶著她掌心溫度的銅錢。
她等了半輩子才等到的福氣,就這麼塞進了他手裡。
他低下頭,在她額上落下一個吻。很輕,像一片雪落在梅枝上,沒有驚醒任何人。
窗外煙花的光映在她臉上,忽明忽暗。
他低頭看著她。
如今她就窩在他懷裡,安安靜靜地睡著,睫毛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眉眼間不再有入宮時那份小心翼翼的疏離,而是放下了所有防備後的安然。
他從前不知道,愛一個人是這樣的。
不是權衡,不是算計,不是將她納入自己所有物的滿足。
而是一種近乎惶恐的珍重——怕她受委屈,怕她不開心,怕自己沒有把最好的給她。
貴妃的位份,終究是委屈她了。
她應該站在與他並肩的位置,應該戴上九鳳冠,應該名正言順地受所有人的禮。
他要給她那個最高的位置——不是因為她的家世,不是因為前朝的考量,只是因為她是她。
有些計劃,要提前了。
他本來打算讓粘杆處慢慢查,等馬齊那邊有了進展再一併清算。
可現在他不想等了。
他不想讓她再頂著貴妃的名頭坐在那把加出來的椅子上。
她應該坐在他身邊,不是靠著他的偏愛,而是憑著名正言順的身份。
那個母儀天下的位置,本就該是她的。
只是,還不是現在。
他不想冒險。
皇后在後宮根基深厚,太后那邊態度未明,前朝的牽連他還沒有完全摸清。
如果操之過急,反而會讓她陷入危險。
快了,再等等。
等他把這一切理清。
他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人。
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勻,額頭抵著他的胸口,手指還無意識地攥著他寢衣的衣角。
他將衣角從她手心裡輕輕抽出來,把她的手整個包在自己掌中。
她在夢裡動了動,嘴唇翕動了一下,像是說了什麼,又像是沒有。
他看了她許久,在那枚銅錢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將它收進貼身的衣襟里。
銅錢貼著胸口,涼意很快便被體溫焐熱了。
外面的爆竹聲越來越稀,煙花也漸漸停了。
遠處隱約傳來更漏聲,子時已過,新的一年來了。
「皇上……」她動了動,迷迷糊糊地哼了一聲。
「睡吧。」他輕輕拍著她的背,「朕在。」
乾清宮的除夕宴散了。
絲竹聲歇,燈火漸熄,宗親大臣陸續告退,妃嬪命婦紛紛離去,熱鬧了一整晚的殿宇漸漸冷清下來。
宮人們輕手輕腳地收拾著杯盞,小聲地來回穿梭,誰都不敢抬頭往上看。
皇后坐在鳳座上沒有動,目光落在殿門口。
他從那裡離去,牽著貴妃的手,連頭都沒有回。
御座旁那把加出來的椅子還擺在那裡,空蕩蕩的,像是在提醒她今晚發生的一切。
那年她剛入王府時,他還只是四貝勒,她只是側福晉。
除夕夜他一個人在書房批摺子,她端了一碗熱湯去敲他的門。他接過湯,道了謝,然後便把門關上了。
她說「妾身在外頭陪您守歲」,他在門裡沉默了很久,回了一句「不必」。
她端著那碗湯站在廊下,看著書房裡那盞燈一直亮到天明。
後來姐姐入了府,做了嫡福晉。
有一年除夕,他破例在姐姐院裡留到很晚。
她在自己的院子裡,對著桌上那盤涼透的餃子,坐了一整夜。
她想,他不是不懂怎麼對人好,他只是不願意對她好。
他願意的那個人,是姐姐。
如今她坐在乾清宮最尊貴的位子上,鳳冠吉服,滿身珠翠。
可他牽著貴妃的手走了,連頭都沒有回。
她才明白——他不是不會愛人,他只是沒有遇到那個讓他願意去愛的人。
姐姐不是他的白月光,她只是他權衡利弊後的體面。
這後宮裡,從來沒有人走進過他的心裡。
而珍貴妃,正在那盞燈下,在他懷裡。
「娘娘,該回宮了。」剪秋再次小聲提醒。
皇后站起來,腿有些發麻。
她扶著剪秋的手,走到殿門口時,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把椅子。
看了很久,才收回目光,一步一步走出乾清宮。
夜風迎面吹來,帶著爆竹燃盡後的硝煙味。
她走在長長的宮道上,燈籠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今夜是除夕,按規矩,皇上應該來景仁宮與她一同守歲。
這是她作為皇后的體面,也是她每年唯一能名正言順站在他身邊的日子。
可他已經好幾年沒有來過了。
回到景仁宮,她沒有換衣裳,依舊穿著那身吉服,戴著那頂鳳冠,端坐在正殿。
殿裡燒著炭盆,火很旺,可她覺得冷。剪秋幾次想開口,都被她抬手止住。
「皇上會來的。」她說。
剪秋不敢再勸,退到一旁。
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窗外的爆竹聲漸漸稀疏。
炭盆里的火光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剪秋輕手輕腳地進來添了一次炭,又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
子時將近,外頭傳來零星的爆竹聲。
剪秋終於忍不住,悄聲去打聽,回來時臉色難看。
「娘娘……皇上在承乾宮,已經歇下了。」
皇后沉默了很久。
殿裡只有燭火跳動的噼啪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一兩聲爆竹響。
她望著那盞燈。
子時的鐘聲響起,新的一年來了。
「知道了。」她的聲音極輕極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