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開學，陸南星組裡新來了兩個研究生，一個男生一個女生。男生叫孫毅，本科是京大本校的，保研上來的。女生叫李雪兒，外校考進來的，初試分數很高，面試的時候陸南星問的幾個問題都答得不錯，他就收了。
開學第一周陸南星把兩個人叫到302開了個短會。他坐在操作台前面，手搭在桌沿上，語氣很平，但每句話都像在宣讀實驗室安全守則。
「組裡規矩不多，但有幾條必須遵守。實驗記錄每天寫，數據當天備份。機時提前申請，不許插隊。還有——」他頓了一下，「女學生不許單獨來我辦公室。有問題要討論，在302公共區域說，或者在組會上提。實在需要單獨找我，門必須開著。」
李雪兒坐在對面，愣了一下，點了點頭。孫毅在旁邊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陸南星一眼，沒敢說話。
「微信不加學生。」陸南星補了一句，「有事發郵件，或者來實驗室找。」
會開完之後孫毅和李雪兒出了302。孫毅小聲說：「陸老師好嚴格啊，微信都不加。」李雪兒說：「嚴格點好，說明他正經。」孫毅想了想，覺得有道理，點了點頭。
組會是每周五下午。第一次組會的時候姜曉語來了，坐在陸南星旁邊的位子上，手裡拿著筆記本和筆。李雪兒和孫毅是第一次見姜曉語，不知道她是誰，只看見一個笑眯眯的學姐坐在陸老師旁邊，陸老師手搭在她椅背上，姿態很自然。
組會開始之後李雪兒匯報了自己的課題進展，陸南星聽完提了幾個問題，語速不快但每個問題都卡在關鍵點上。李雪兒答得有點磕巴，陸南星沒催她，讓她回去再想想。孫毅匯報的時候稍微好一點，但也被問住了兩次。整個組會下來氣氛不算輕鬆，但也沒到嚇人的程度。姜曉語坐在旁邊安安靜靜聽著，偶爾低頭記兩筆。
組會結束之後李雪兒收拾東西準備走，忽然想起有個問題想問陸南星。她掏出手機走到陸南星旁邊。
「陸老師，我能加您微信嗎，有個文獻找不著，想發連結給您看看。」
陸南星正在跟姜曉語說話，聽到這句偏過頭來看了她一眼。他伸手把姜曉語放在桌上的手機拿過來，屏幕朝下扣在自己手裡，然後把李雪兒的手機擋了一下。
「不加微信。」他說，「有事發郵件，或者找我太太。」
李雪兒愣了半天。她看了一眼陸南星手裡扣著的手機，又看了一眼坐在旁邊笑眯眯的姜曉語，腦子一時沒轉過來。
「找您太太？」
「嗯。」陸南星把姜曉語的手機放回桌上，很自然地往她那邊靠了靠，「她也在組裡。你有問題發郵件，或者組會提。微信不加。」
李雪兒哦了一聲，把手機收回去，說了句「好的陸老師」，轉身走了。出了302的門她才反應過來，轉頭問孫毅：「陸老師說的太太，是剛才坐他旁邊那個學姐？」
孫毅說：「應該是吧，我看他們一直坐一起。」
「那個學姐也是我們組的？」
「我聽趙恆師兄說過，姜曉語是陸老師的太太，也是組裡的助理。本科還沒畢業，但數據處理很厲害，陸老師論文裡都有她名字。」
李雪兒消化了一下這個信息。她想起組會上陸南星手搭在姜曉語椅背上，姜曉語偶爾偏頭看他一眼他就微微側一下身子讓她看得更清楚。原來那是人家太太。
第二天李雪兒在走廊里碰見姜曉語，姜曉語正端著杯水從茶水間出來。李雪兒猶豫了一下，走過去打了聲招呼：「姜學姐好。」
「你好。」姜曉語笑了一下，「你是新來的李雪兒吧，昨天組會匯報得不錯，那個模型的思路挺好的。」
「謝謝學姐。」李雪兒撓了撓頭，「那個……我昨天想加陸老師微信來著，他說不加，讓我找他太太。我一開始沒反應過來是誰。」
姜曉語笑了一聲：「他規矩多，習慣就好。你以後有什麼事可以直接來找我，我基本都在302。文獻找不到、數據跑不出來、機時不夠用，都可以跟我說。」
「好，謝謝學姐。」
李雪兒看著姜曉語端著水杯往302走的背影，覺得這個學姐人挺好的。後來她跟孫毅聊起這事，孫毅說：「我早就打聽到了，陸老師的所有規矩里有一條底線，就是姜曉語。你別惹姜曉語就行，別的都好說。」
李雪兒說：「我惹她幹嘛。」
孫毅說：「就是提醒你一下。我聽趙恆師兄說，之前有個師姐對姜曉語態度不好，被陸老師直接從組裡調走了。」
李雪兒縮了一下脖子，把這條記在心裡了。
組裡多了一個男師姐之後，趙恆私下跟周明說：「陸老師現在規矩更多了，女學生不能單獨去辦公室。」周明說：「他以前就這樣，你忘了陳薇那事了。」趙恆想了想，說也是。
不過規矩多歸規矩多，組裡的學生慢慢都習慣了。李雪兒後來有問題就發郵件，有時候在組會上提，有時候直接找姜曉語。姜曉語雖然自己也是學生，但跑數據確實厲害，講東西也耐心，李雪兒跟著她學了不少。陸南星偶爾在旁邊聽著姜曉語給李雪兒講代碼，不插嘴，就靠著椅背坐著，手搭在姜曉語椅背上，聽一會兒站起來去倒杯水，回來又坐下。
有一次李雪兒在走廊里聽見隔壁實驗室的人聊天，說陸南星組裡那個新來的女生挺幸運的，姜曉語手把手教她跑數據。李雪兒心想確實挺幸運的，就是加不了陸老師微信這件事稍微有點不方便。不過轉念一想，反正姜曉語也在組裡，有事找姜曉語比找陸南星管用多了。陸南星被找了還要問一句「這個找姜曉語不行嗎」，那還不如直接找姜曉語。
後來組裡聚餐，李雪兒坐得離陸南星遠了一點，姜曉語坐在陸南星旁邊。
趙恆給大家倒飲料，倒到李雪兒的時候說了一句：「你離陸老師遠點是對的，他旁邊那個位子永遠是姜曉語的，你坐了也會被趕走。」李雪兒笑了，說我知道，我坐這兒挺好。陸南星隔著桌子看了趙恆一眼，趙恆立刻低頭倒飲料，不敢再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