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甜甜是九月中旬聽說陸南星結婚的。那天中午她在公司食堂吃飯,手機刷到一條本地生活號發的帖子,標題寫著「京大最年輕教授陸南星大婚,妻子是同組助理」。她筷子停了一下,點進去看了一眼。
帖子裡有幾張照片,應該是從婚禮現場的親友那邊流出來的。一張是儀式上陸南星站在台上看著姜曉語走紅毯,一張是兩個人站在門口迎賓,還有一張是宣誓的時候陸南星拿著話筒說話,姜曉語站在他對面笑。蘇甜甜把那張宣誓的照片放大看了看。陸南星的表情很認真,嘴巴微張著,應該正在說那句「你來了我就不會讓你走」。她在網上已經看到過這句話了,被轉得到處都是。
她把帖子拉到最底下,評論區有人爆料說陸南星婚禮籌備了兩個月,從場地到菜單到請柬字體全是他親自定的,新娘休息室離新郎休息室不能超過十米,理由是「太遠了我看不見她會慌」。底下有人回「這也太誇張了吧」,有人回「人家老婆樂意就行」,還有人回「我酸了」。
蘇甜甜把帖子關了。她低頭扒了兩口飯,外賣盒裡是青椒炒肉蓋飯,油有點大,青椒炒得太軟了。她嚼了兩下咽下去,又夾了一筷子。
她坐在出租屋那張摺疊桌前,面前是吃了一半的外賣。房間裡只有她一個人,窗戶朝北,光線暗沉沉的。公司中午休息一個半小時,她騎車回來自己熱點東西吃,吃完還能躺一會兒。
蘇甜甜一邊吃一邊想事情。她想起前世陸南星把她關在公寓裡的三年。那時候她覺得窒息,覺得沒有自由,拼了命想逃。他從來不笑,從來不問她想去哪裡,從來不讓她一個人出門。她那時候覺得他偏執得可怕,覺得再待下去自己會瘋。所以她重生之後第一件事就是離他遠點,選了周野,覺得周野陽光簡單,不會把她關起來,不會監控她的手機,不會在她睡著的時候坐在床邊盯著她看。結果周野是個賭徒,欠了一屁股債跑了,留她一個人收拾爛攤子。債主堵到學校,她被調查,導師勸她休學,最後退了學回了老家。
她又夾了一筷子肉,嚼了兩下咽了。外賣已經涼了,肉有點硬。
她想起自己在京大食堂第一次聽見陸南星帶了個大一女生進組的時候,還鬆了口氣,覺得這一世陸南星沒記住她,她安全了。後來她在商場餐廳端盤子,看見陸南星給姜曉語擦嘴角,低頭笑了一下,那時候她手抖了一下,端著盤子差點沒端穩。現在她坐在縣城的出租屋裡吃外賣,看著網上傳出來的婚禮照片,陸南星站在台上看著姜曉語,眼睛裡那種專注和柔和,她前世三年從來沒見過。
蘇甜甜把外賣盒蓋上,把筷子放在盒蓋上。她吃不下了。
她起身把外賣盒扔進垃圾桶,坐回床上。手機放在膝蓋上,屏幕已經暗了。她想起那個帖子底下有人問「陸教授不考慮開個帳號嗎」,有人回「他連朋友圈都沒有」。她以前覺得陸南星那種人不會經營感情,不會表達,不會像正常人那樣談戀愛。現在她看著那些婚禮細節,籌備了兩個月,從請柬字體到菜單全是他自己定的,休息室離得太遠他會慌。他不是不會,他只是對那個人不是這樣。
蘇甜甜把手機鎖了屏放在床頭。她躺下去盯著天花板。天花板有一道細長的裂紋,從燈座延伸到牆角。她看著那道裂紋,忽然想起前世被關在公寓裡的那些日子。客廳很大很安靜,門從外面反鎖著。她那時候覺得那是牢籠。現在想想,那間公寓的門外,所有她需要面對的事他都擋了。她那時候不知道門外有風雨,因為她從來沒有機會走到門外。
現在她站在門外了。風雨打在身上,沒人替她擋。周野跑了,債主走了,學校退了,她一個人回了老家,找了個文員的活,每天朝九晚五,自己交房租自己做飯。自由了。
自由就是一個人坐在出租屋裡吃外賣,外賣涼了也沒人管。
……
結婚第三年,陸南星的獨立實驗室批下來了。京大在理科樓群東邊新蓋了一棟實驗樓,五層,給了陸南星整個三樓。裝修是他自己盯的,從布局到設備採購到通風系統,每一樣都過了他的手。趙恆跟著跑了兩個月,瘦了五斤,說比寫畢業論文還累。周明負責對接廠家,手機里存了二十多個供應商的電話,接電話接到耳鳴。
實驗室裝修好的那天,陸南星拿了一塊牌子過來,讓趙恆找個電鑽釘在門口牆上。趙恆翻過來看了一眼,牌子上刻著一行字母,大小寫混著,中間沒有空格,也沒有符號,拼在一起看不出是什麼單詞。
「陸老師,這念什麼。」趙恆問。
「你不用念。」
「那總得知道什麼意思吧。」
「釘上去就行。」
趙恆沒敢再問,拿了電鑽把牌子釘在門框旁邊的牆上。釘好之後退後兩步看了一眼,那串字母刻得挺工整,但確實看不懂。周明湊過來看了一眼,說這不會是外文吧。趙恆說看著像拼音。兩個人研究了一會兒沒研究出來,各自散了。
姜曉語是下午來的。她下了課直接過來,手裡還拎著兩杯奶茶。走到三樓走廊盡頭,看見門口牆上那塊牌子,腳步停了一下。她站在牌子前面看了半天,把字母一個一個拆開念了一遍,念完之後嘴角慢慢彎起來。
她推門進去,陸南星正坐在靠窗的辦公桌前拆設備包裝箱,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了她一眼。她走過去把奶茶放在桌上,然後轉身指了指門外。
「門口那牌子什麼意思。」
「你猜。」
「我念了半天,前面幾個字母像我的名字,後面幾個像你的。」
陸南星把包裝箱拆開,拿出裡面一台新儀器放在桌上,表情很平。
「你名字的拼音首字母,加上我的。」
姜曉語看著他,他把儀器擺好,調整了一下角度,又低頭拆下一個箱子。她走過去踮腳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陸教授,你學生知道你這麼肉麻嗎。」
陸南星偏過頭來,手上還拿著一個泡沫填充塊,低頭看了她兩秒。他把填充塊放下,手扣在她後腦勺上,低頭回吻了一下。嘴唇貼上來的時候帶著剛才拆包裝出的薄汗,溫熱地貼了兩秒才鬆開。
「他們不需要知道。」他拇指在她後頸上蹭了一下,鬆開手繼續拆箱子,「你知道就行。」
姜曉語站在旁邊看他拆箱子,看了一會兒走到另一張桌子旁邊。這張桌子是她挑的,跟家裡書房那張一樣大,並排放著兩台顯示器,一台他的,一台她的。她把奶茶拆開喝了一口,坐在自己椅子上,從包里掏出電腦打開。她最近在寫一篇稿子,已經寫了大半,今天打算收尾。
陸南星拆完箱子把設備擺好,調試了一遍,確認沒問題之後搬了自己的筆記本電腦過來,放在她那兩張顯示器旁邊,挨著她坐下來。他把腳伸到桌子底下,碰了碰她的腳踝。姜曉語沒躲,把腳往他那邊靠了靠,兩個人的腳挨在一起。
下午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兩張並排的桌子上。陸南星敲著鍵盤改論文,姜曉語在自己電腦上打字。兩個人都沒說話,但腳在桌子底下一直挨著,偶爾她動一下,他就跟著動一下,碰回來。
趙恆推門進來送設備簽收單的時候,看見兩個人並排坐著,面前各一台電腦,腳底下挨著,椅子靠得很近。他把簽收單放在陸南星桌角,陸南星頭都沒抬,說了句「放那兒」。趙恆看了一眼姜曉語的屏幕,她正在打一段文字,寫的好像是稿子。他退出去的時候順手把門帶上了。
走到走廊里他掏出手機給周明發了條消息:「陸老師新實驗室的牌子我查到什麼意思了。」
周明秒回:「什麼意思。」
趙恆把姜曉語和陸南星的名字拼音打出來,把首字母標紅髮過去。周明回了一串省略號,然後說:「他就差把姜曉語三個字刻腦門上了。」
趙恆回:「你別說出來,給他留點面子。」
周明說:「我什麼都沒看見。」
下午五點多姜曉語稿子寫完了。她保存文件,合上電腦,伸了個懶腰。陸南星還在改論文,手指在鍵盤上敲著,偏頭看了她一眼。
「寫完了。」
「嗯。」
「等我一會兒,馬上好。」
「你還有多少。」
「兩頁。」
「兩頁要多久。」
「十分鐘。」
她沒再催,就保持著那個姿勢站著看他改論文。陸南星被她下巴擱著肩膀,手在鍵盤上敲的速度沒變,但耳朵尖慢慢紅了。改完最後兩頁他保存文件,合上電腦,偏頭在她下巴上碰了一下。
「走了,回家。」
「今晚吃什麼。」
「冰箱裡有什麼。」
「昨天剩的排骨,還有點青菜。」
「那就排骨湯。」
他站起來拿外套,伸手牽住她的手。兩個人走出實驗室,陸南星回頭看了一眼門上的牌子,確認釘牢了之後鎖了門。電梯下行的時候他牽著她的手沒松,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蹭著。
「以後學生問你牌子什麼意思你怎麼說。」姜曉語問。
「讓他們自己猜。」
「猜不出來呢。」
「猜不出來就算了。」
「那你為什麼不直接寫中文。」
「中文太明顯。」他把她的手揣進自己外套口袋裡,電梯到了一樓,門打開,他牽著她走出去, 「現在這樣只有你一個人看得出來。」
姜曉語偏頭看他。他目視前方,步子不快不慢,表情很平,耳朵尖還紅著。她笑了一下,沒再說什麼,跟著他往停車場走。秋天的傍晚天還亮著,風裡帶著一點涼意。兩個人的影子被拉在身後,被斜陽照得又長又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