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曉語繞過那塊最大的礁石時,人字拖在濕石頭上打了個滑。
她扶著石壁穩住身子,嘴裡嘟囔了一句「嚇死我了」,抬頭就愣住了。
淺灘上趴著個東西。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魚尾巴,銀藍色的鱗片在太陽底下閃得晃眼。尾巴尖搭在沙子上,偶爾抽一下。墨色長髮散了一地,纏著碎貝殼和小海螺。臉側對著她,鼻樑高得不像話,眼睫毛又密又長,嘴唇乾得起了皮。
姜曉語站在原地看了三秒,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比插畫裡畫的還好看。
她蹲下去,伸手戳了戳對方的臉。涼的,跟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果凍似的。
「你好美。」姜曉語脫口而出。
人魚的睫毛顫了顫,睜開眼。瞳孔是深藍色的,跟海水一個色,就是沒什麼神采,聚焦了好一會兒才對準她的臉。
「……救我。」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姜曉語低頭看了看他乾裂的嘴唇和微微翕動的鰓裂,心裡門清。穿書前她特意翻過原著的細節,溟夜擱淺之後缺淡水,鰓裂會慢慢閉合,再晚半個小時就徹底乾死了。她包里正好有瓶沒喝完的礦泉水。
她掏出來擰開蓋子,把水往他鰓裂上倒。
水碰到鰓的一瞬間,人魚整個身子弓了一下,尾巴啪地拍在沙子上濺了她一裙子水。姜曉語往後躲了躲:「你輕點!我這裙子新買的!」
溟夜喘了幾口氣,鰓裂一張一合地吸著水,眼睛裡漸漸有了光。他撐起上半身看她,看了好一會兒,喉嚨里擠出兩個字:「……還要。」
「還要?」姜曉語晃了晃空瓶子,「沒了,就這一瓶。」
溟夜的視線從她臉移到她手上,又移回她臉。他忽然伸手扣住她手腕,力氣大得嚇人。姜曉語沒防備,被他拽得往前一撲,膝蓋磕在礁石上。
「嘶,你幹嘛!」
「帶我……去水裡。」溟夜聲音還是啞的,但語氣已經不像剛才那麼虛弱了。
姜曉語低頭看他扣著自己手腕的那隻手。手指修長,指甲泛著淡淡的銀色,涼氣順著皮膚往她骨頭裡鑽。原著里怎麼寫的來著?人魚恢復體力的速度極快,只要鰓裂接觸到足夠的水,幾分鐘就能緩過來。她現在要是喊救命,蘇念肯定聽見,但那就沒意思了。
「去水裡可以。」姜曉語拿另一隻手拍了拍他手背,「你先鬆開,我扶你過去。」
溟夜盯著她看了兩秒,手指鬆了松。
姜曉語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沙,彎腰去扶他胳膊。人魚的上半身比想像中沉,肌肉硬邦邦的,她使了半天勁才把人從淺灘拖進齊腰深的海水裡。溟夜一碰到深水,鰓裂猛地張開吸了一大口,尾巴在水下劃了兩下,整個人肉眼可見地精神了。
他甩了甩頭髮,墨色的長髮散進水裡,銀藍色的尾巴從水裡翹起來抖了抖水珠。
姜曉語叉著腰站在水裡喘氣:「你可真沉。」
溟夜轉過頭看她。這回眼神完全不一樣了,帶著點打量的意思,從她臉看到腳,最後停在她膝蓋那塊磕出來的紅印上。
「你叫什麼?」
「姜曉語。」
「我叫溟夜。」他尾巴在水裡慢慢劃著名,把人往她這邊推近了一點,「你救了我。」
「嗯,所以你打算怎麼謝我?」
溟夜歪了歪頭,似乎沒料到她會這麼問。原著里蘇念救完人魚就傻站著等人道謝,溟夜二話不說把人拖走了。姜曉語可不想重蹈覆轍,她得先摸清楚這條魚什麼脾氣。
「你想要什麼?」溟夜問。
「你有宮殿嗎?那種海底的,特別大的。」
溟夜眼神亮了一下,嘴角微微翹起來。他伸手把姜曉語額頭上沾的濕頭髮撥到耳後,指尖在她耳垂上蹭了蹭:「有。很大。」
「有夜明珠嗎?」
「有。」
「有珍珠床嗎?」
「有。」
「那行。」姜曉語點點頭,「帶我去看看。看完我滿意了,你就欠我一個人情。看完不滿意,你送我回沙灘,咱倆兩清。」
溟夜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尾巴在水底下慢慢捲起來又鬆開。他忽然笑了,露出一排尖尖的牙齒:「你不怕我。」
「你長這麼好看,我怕你幹嘛。」
「我是人魚。」
「我知道啊。」姜曉語沖他眨了眨眼,「物種不同不影響你長得好看。」
溟夜被她這話噎了一下,耳朵尖泛起一層薄紅。他垂下眼看了看自己尾巴,又看了看她,忽然伸手摟住她的腰往自己這邊帶。姜曉語被他帶得腳下一滑,整個人撲在他胸口上,鼻樑撞在他鎖骨上,疼得直抽氣。
「你急什麼!」
「我宮殿裡還有發光的水母。」溟夜低頭湊近她耳邊說,聲音壓得低低的,「比岸上的燈好看。」
姜曉語被他呼出的氣弄得耳朵發癢,推他肩膀:「那你倒是帶路啊。」
溟夜沒鬆手,尾巴往下一沉。海水漫過姜曉語腰的時候她慌了:「等等等等,我不會潛水!」
「不用你潛。」溟夜說完抱著她往下一翻,銀藍色尾巴在身後劃了個弧線。
姜曉語只來得及吸一口氣,整個人就被他裹著沉進了水裡。她緊閉著眼睛不敢睜開,感覺海水從四面八方涌過來,涼得她直打哆嗦。溟夜摟著她的那隻手緊了緊,另一隻手在她心口畫了個圈。她突然發現能呼吸了,海水吸進鼻子裡跟空氣一樣,就是有點咸。
「睜眼。」溟夜的聲音從水底下傳過來,悶悶的。
姜曉語試探著睜開一條縫,然後全睜開了。銀藍色的魚尾在她眼前擺著,鱗片反著光,把周圍的海水都照得亮堂堂的。溟夜一手摟著她腰,一手撥開前面的水,往深處游。
「你那個法術,」姜曉語抓著他肩膀問,「不會傷身體吧?」
「會。」溟夜頭也沒回,「損耗一點力量而已。」
「那你別用了,我們回去。」
「不。」溟夜低頭看了她一眼,眼神裡帶著點執拗,「你想看宮殿。」
姜曉語心裡頭一樂。原著里溟夜對蘇念也是這樣,想要什麼就給什麼,就是不許人走。她抬頭看了看頭頂越來越遠的海面亮光,又看了看前面黑漆漆的深海,心想,蘇念現在八成還在奶茶店裡坐著等吧。
「你游快點。」她拍了拍溟夜胳膊,「我餓了,宮殿裡有沒有吃的?」
溟夜嘴角往上彎了彎:「有。你想吃什麼都有。」
「那我要吃龍蝦,大的那種。」
「好。」
「還要喝椰汁。」
「……海里沒有椰汁。」
「那你去岸上給我買。」
溟夜沉默了兩秒,尾巴擺得慢了一些。姜曉語以為他生氣了,低頭看他表情,發現這人耳朵尖紅得更厲害了,嘴角也壓不住地往上翹。
「行。」他說,「我去買。」
姜曉語趴在他肩膀上偷偷笑。原著里蘇念被囚禁三年都沒敢跟溟夜提過任何要求,天天哭,天天想跑。她現在上來就點菜,也不知道這條魚能忍到什麼時候。
不過看溟夜這反應,她覺得自己至少能先吃上幾頓好的。
溟夜抱著她又往深處遊了一段,前面隱約出現了一片亮光。姜曉語探頭一看,珊瑚色的穹頂,發光的水母掛在上面當燈用,珍珠鋪的路從宮殿大門一直延伸到看不見頭的地方。
「到了。」溟夜把她往上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