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被驚擾到的蝶翼,少女的睫羽輕輕一顫。
江風裹著細細的雨絲撲面而來,涼絲絲地貼在臉頰上,帶著些微微的癢。
虞雪青抬手,捏著絲帕在眼睫上輕拭了拭,正準備起身。
那頭茯苓見落了雨,也急忙取了油紙傘出來,撐開往這邊走。
可還沒走到跟前,虞雪青便覺得頭上的雨忽然停了,連風都像是被擋去了大半。
她似有所感,繼而轉過頭,便見霍重明不知何時站到了自己身後,手上正撐著一把墨青色的油紙傘。
男人的身量高大,只稍稍一立,便將斜吹過來的風雨都遮了去。
他似乎很偏好深色,今日也穿了一襲玄色勁裝,只在袖口和衣擺上繡了些精緻的雲紋,襯得他肩寬腰窄,身姿挺拔。
「多謝霍公子。」虞雪青柔聲道了謝。
茯苓見狀,腳下的步子更快了些,連忙撐著傘趕了過來。
兩人實在離得有些近了,虞雪青便稍稍退開了一步,轉而站到了茯苓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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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勢漸漸密了起來,好在也只是濛濛細雨,落在江面上沙沙作響,伴著江風,倒有幾分舒爽。
兩把傘挨在一處,一把月白,一把墨青,在這灰沉沉的江天之間,頗有種水墨畫般的寫意。
霍重明垂了垂眸,低聲道,「虞小姐現在可得空?昨日約好的,我們船上已經備了席,想請你過去一坐。」
虞雪青愣了一下,沒想到會這麼早,但還是順著點了點頭。
兩船之間不知何時已搭好了一塊木板,不算太寬,尤其被雨打濕後,反倒更顯得濕滑。
虞雪青剛踩上去,船身便被風吹得輕輕一晃,她的身子也跟著微晃了晃。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一隻溫熱的手掌已經扣住她的腰,將人往懷裡輕輕一帶。
繼而霍重明低沉的嗓音在耳畔響起,「得罪了。」
虞雪青只覺得腰間一緊,整個人便被他牢牢攬進了懷裡,一時竟有些無措。
霍重明沒再帶著她走踏板,而是就勢攬緊了懷裡的少女,腳下稍一借力,便從虞家船上穩穩地躍到了對面。
落地時,少女的臉幾乎貼在他胸前,近得能清楚聽見他胸口沉穩的心跳聲。
虞雪青還有些發懵,尤其鼻尖縈繞著男人身上淡淡的沉水香,冷冽而沉靜,又似混著幾分未散的硝煙氣。
半晌後,等她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的手竟還搭在他胸膛上,指尖甚至無意識地攥著他的衣襟。
面上霎時染上了一層薄紅,虞雪青連忙鬆開手,往後退了一步。
她輕咬下唇,還是緩聲道,「多謝霍公子。」
霍重明垂眸看著她泛紅的臉頰,唇角不自覺地抬了下,又很快恢復如常,「不必客氣,是我冒犯了。」
茯苓落後一步,也連忙撐著傘跟了過來,急急站到虞雪青身側。
一旁倚在船艙窄廊上的蕭靜嘉,見狀,輕輕搖了搖扇子,語調帶著一點揶揄,聲音倒不算大。
「英雄美人,好一對璧人。」
霍重明下意識看向虞雪青。
卻見她杏眼微垂,仿佛什麼都沒聽見一般,只盈盈立在那裡,並不作聲。
方才那點薄紅還未褪盡,淺淺地浮在頰邊,仿佛給她抹了一層胭脂色,愈發顯得容色照人。
等她走到廊下,蕭靜嘉才將扇子一合,含笑道,「還沒正式介紹呢。在下蕭靜嘉,不知小姐如何稱呼?」
蕭姓,乃是國姓。
虞雪青眼底飛快掠過一絲思量,面上卻半點不顯,只端端正正地福了福身,「民女虞雪青,見過蕭……公子。」
她父親雖捐了個員外,但到底算不得正經官身,因此她仍是自稱民女。而對於作男裝打扮的蕭靜嘉,她也選擇尊重對方當前的裝束。
蕭靜嘉眼裡浮起幾許興味,心道這姑娘果然聰明,也不多解釋,只笑著受了她的禮。
等走進前艙正廳,虞雪青才發現,這艘商船內里與外頭的低調截然不同,布置得頗為富麗堂皇。
地上鋪著厚重的織錦軟毯,四角懸著琉璃燈,燈影柔和,連窗邊垂下的簾幔都是上好的雲錦,處處透著奢靡。
蕭靜嘉已提前命人在正中擺好了一桌宴席,菜色豐盛,許是行船在外,席間的江鮮尤其多。
等落座後,她才拍了拍手,絲竹聲便從屏風後悠悠響了起來。
起先還只是數名年輕舞姬,踩著拍子緩步而出,水袖輕揚,腰肢款擺,舞姿柔美。
待她們退下後,竟又上來了三名男子,皆是異域打扮,衣料輕薄,露出臂上和腰腹的大片肌膚,正隨著琴音舞劍,劍光流轉,身法矯健。
虞雪青一時怔住,紅唇微微張著,眼底浮出一抹錯愕。
但很快又穩住了神色,抿了抿唇,只安靜地看著,一時間倒是也看出了幾分新奇。
連一旁低著頭的茯苓,也忍不住悄悄抬起眼,多瞧了幾眼。
霍重明坐在一側,見少女睜著一雙清凌凌的杏眼,佯裝鎮定地將目光落在那三名異域男子身上,臉色不禁沉了下來。
蕭靜嘉坐在主位上,摺扇輕敲掌心,隨著曲調慢慢打著節拍,看得津津有味。
尤其餘光瞥見霍重明那副沉著臉的模樣,再不復平日的冷峻自持,愈發覺得有意思。
酒過三巡,蕭靜嘉興致漸起,話頭便也慢慢打開了。
她一開始還有所收斂,只問了虞雪青家中境況,此行去處,隨後又聊起沿途水路風光,言談很是隨性,也不讓人拘束。
虞雪青不擅飲酒,面前只放了一碗蜜水,偶爾應上幾句,席間氣氛倒也鬆快。
幾杯薄酒下肚後,酒意漫上來,蕭靜嘉半闔著眼,似是有了些醉意。
她忽然擱下酒盞,手肘支在案上,托著下巴,笑吟吟地拋出一句,「說起來,你們倆打算何時成婚?到時候,我來替你們主婚。」
虞雪青眼睛都睜圓了,登時便想解釋他們早已經退了婚事。
只話還沒出口,就聽到霍重明先一步開口道,「公子,你醉了。」
隨即他便喚了丫鬟,來扶蕭靜嘉回後室歇息。
蕭靜嘉自然還沒醉,但看著霍重明唇角拉平,神色都繃緊了幾分,不由地挑了挑眉,到底沒拆穿,由著丫鬟將自己扶了下去。
她倒是理清了一點:霍重明對他這位未婚妻,明擺著很是在意。反倒是那位虞小姐,待他疏離客氣,並不怎麼熱絡。
怕不是襄王有意,神女無心?
不過這人也實在木訥,坐在那裡,光知道悄悄盯著人家姑娘看,也不說獻些殷勤,幫著布菜盛湯也好啊。
她都有點替他發愁,照這樣下去,真能把人順利娶回府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