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船艙後。
茯苓便一直垂著頭,雙眉輕攏著,瞧著有些悶悶不樂。
虞雪青看著她,只當她是還沒從方才那場驚嚇里緩過來,便溫聲道,「茯苓,我這裡暫且不用你伺候,先下去歇一歇吧。」
茯苓心裡原本還想著事,聞言連忙擺手,「小姐,奴婢沒事,不用歇的。」
虞雪青卻不放心,細細端詳了她一遍,還是勸道,「你眉頭都快皺到一處了,面色也不大好,別太勉強自己。船上左右也沒什麼事,去歇一會兒吧。」
「奴婢不是因為這個。」茯苓小聲嘟囔著,有些欲言又止。
虞雪青微微歪了下頭,目光柔和地落在她臉上,「那是為什麼?」
茯苓被她這樣看著,知道在自家小姐面前藏不住事,到底還是把心裡話倒了出來。
「奴婢是見著那霍公子不舒服。」
虞雪青眨了眨眼,有點懵,「為何?」
「奴婢就是氣他登門退親,如今竟還能跟個沒事人似的站在小姐跟前。他難道就一點都不覺得愧對嗎?」
茯苓越說,只覺得越是氣得不行,聲音都拔高了起來,「他如何能那般理直氣壯?還不是欺負小姐好脾氣!」
虞雪青聽到這裡,反倒輕輕笑開,眉眼更加溫柔,「原來是為這個。不用擔心,我並不把這事放在心上。」
茯苓卻還是緊著臉龐,忍不住替小姐委屈。
她其實來虞府沒多久,家中孩子多,爹娘實在養不起,便將她托給人牙子賣了三兩銀子。幸而她模樣還算過得去,手腳又伶俐,才被虞府挑中,分到了小姐院裡服侍。
她原想著富裕人家的小姐,多少總有些脾氣。卻沒成想,她家小姐竟這般溫柔,從不曾對下人說過半句重話,得空了還願意教她認字。
她不過一個丫鬟,又是何德何能?
在茯苓心裡,她家小姐就是這天底下最好的人。誰對小姐不好,那就是跟她過不去。
所以在知道霍家上門退親後,她氣得一整個晚上都沒睡好,心裡堵得厲害。
更何況,就算小姐自己不在意,那也不行。要她說,即便要退,那也該是她家小姐先開口退了霍家才對!
這麼想著,茯苓便也這麼說了出來,「那也不成,分明就是他對不起小姐。」
虞雪青唇角微彎,無奈道,「那便當是個不相干的人吧。既不相干,就不必為他費神了。」
茯苓想了想,認真地點點頭,「小姐說的是。」
雖然心裡仍對霍重明不滿,但見小姐是真的沒受什麼影響,她便把不滿稍稍壓了下去。
很快,她又想起什麼,眉頭微擰,「那明日……小姐真要去那邊船上嗎?畢竟是那霍公子邀的您。」
虞雪青輕搖了搖頭,「也不算是他的邀約。該是後來那位扮作男裝的小姐,看起來她才是商船上真正做主的人。」
她想起方才見到的蕭靜嘉,通身貴氣,言語間漫不經心的,又透著一股與生俱來的掌控感。
而且能讓霍重明以護衛身份隨行,她心裡其實已經隱隱有了猜測。
茯苓「哦」了一聲,有些似懂非懂。
這些事她自然想不深遠,只是一聽說不算是霍重明相邀,心裡便舒坦了不少,緊著的眉頭也跟著舒展開來。
*
夜幕垂落,今夜的月色不算亮,天上看不見幾顆星,只有一層輕紗般的薄雲,將月光籠得影影綽綽。
霍重明慣常在睡前練了會兒劍,繼而回艙房後簡單地擦洗了一番。
映著昏黃的燭火,男人赤著上身,寬闊的肩背和勁瘦腰腹上,布滿了大大小小的舊傷。尤其是橫貫在胸口的那道刀痕,足有數寸長,即便早已癒合,仍能看出當時的兇險。
而今日裡又新添了幾道細小的口子,雖不算深,卻還泛著紅腫,新傷疊著舊疤,看著愈發駭人。
霍重明卻面不改色,只低頭替自己上了藥,又扯過布條隨意一纏,動作利落,明顯早就習慣了這些。
江風從半開的船窗里灌進來,裹著潮濕的水汽,遠處偶爾傳來幾聲水鳥低鳴,在夜色里顯得格外空寂。
等他在榻上躺下時,江面也仿佛靜了下來,只余底下的水聲,輕輕拍著船板,一下又一下。
霍重明眼眸微斂,面上瞧不出什麼情緒,手卻慢慢探向枕下,摸出了那方絲帕。
淡紫色的,帕角繡著一株素雅的幽蘭,旁邊還綴著一個小小的「青」字。
他的指腹緩緩地摩挲著那個小字,眸色漸深,腦海里又不經意地浮現出了少女姣好的面容。
她淺笑晏晏時,那雙漂亮的杏眼會微微彎起,原本溫婉的眉眼,瞬間被那抹明艷嬌俏壓了過去,整個人都活色生香起來。
半晌,他閉了閉眼,忽地將那方帕子展開,輕輕覆在自己臉上。
艙中的燭火不知何時已經熄了,只余窗外一點朦朧的月色,隱隱勾勒出他冷峻的輪廓。
絲帕上殘留的香氣已經很淡了,若不細聞,幾乎都捕捉不到。
但就是那一縷似有若無的蘭花清香,幽幽地纏上來,直勾得人心口發燙。
霍重明下頜繃得發緊,喉結上下滾了滾,手背的青筋都隱隱浮起。
黑暗裡,只聽得他的呼吸一聲重過一聲,低低地,帶著些壓抑而不可言說的慾念。
*
翌日一早。
天色陰沉沉的,雲層壓得很低,江風也漸漸大了起來,眼看著是要落雨了。
船家抬頭望了望天,便沒急著開船,只過來道,「虞小姐,這雨恐怕說來就來,不如先這麼泊在這裡,看看雨勢再說。」
虞雪青自然應了。
她此時正坐在船舷邊上,因著快要落雨,江面上時不時地有魚浮上來換氣,三三兩兩的,瞧著十分有趣。
看了片刻,她起了點興致,便讓茯苓取了些早膳時剩下的餅子來,掰成了小碎塊,再輕輕丟進江里。
很快,江面上的魚就漸漸多了起來,青灰的、銀白的,混在一起爭著搶食,擺尾時還會攪出細小的水花,煞是可愛。
虞雪青看著,臉上不由地浮起淺淺的笑意,唇角輕輕揚著。
直到一滴雨忽然落在手背上。
虞雪青微微一怔,下意識地眯了眯眼,仰起小臉。
緊接著,又一滴雨落下來,不偏不倚地,正好落在她的眼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