涵碧山房的周末,忙得人仰馬翻。
林憬從早上踏進會所大門的那一刻起,忙得都要飛起來了。
上午的客人還沒走,中午的預約已經排好了,包廂翻台的時間卡得死死的,撤盤、鋪桌、換骨碟、補酒水,一套流程下來連喘氣的間隙都是偷來的。
午飯是躲在後廚的角落裡倉促扒了兩口,她還沒來得及嚼完嘴裡的那口青菜,柳月的腦袋就從門口探進來,沖她晃了晃手裡的點菜單,意思是下一撥客人已經到了。
直到下午快兩點,午市高峰才算勉強過去。
林憬直起腰的時候,感覺自己的脊椎骨像是一節一節被重新拼回去似的。
她揉了揉發酸的後腰,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又想起一件比上班更讓人頭疼的事。
明天她和霍少白約好了去練舞。
舞會的時間只剩不到一周了。
林憬本來是想利用周一到周五的晚上突擊訓練,但每天晚上回到宿舍洗完澡癱在床上,拿起手機打開微信小號,跟霍雲崢從「哥哥今天工作累不累」聊到「哥哥晚安我要睡了」,一聊就是三個多小時,感情倒是發展得如火如荼,但舞步是一步也沒練過。
眼看舞會的日子越來越近,再不抱佛腳,到時候在舞池中央踩霍少白的腳倒是小事,學分拿不到才是大事。
所以她得請假。
而且請假這件事讓她心裡有點發虛。
她一個剛入職沒多久的兼職人員,才上了多久的班啊,就開口跟經理說要請假,實在有些張不開嘴。
她在心裡給自己打了打氣,朝經理辦公室走去。
剛走到走廊拐角,就迎面撞上一個人。
對方腳步很急,肩膀蹭過她的手臂,林憬側身躲了一下才沒有撞個滿懷。
林憬下意識抬頭看了一眼,是個女侍應生,五官倒是端正,嘴唇塗得艷紅,下巴微微揚起,用一個極其精準的角度俯視著林憬,然後從鼻子裡擠出一聲極輕的冷笑。
「沒長眼啊,給我躲開一點。」
還沒等林憬反應過來,對方已經踩著高跟鞋「嗒嗒嗒」地走了過去。
林憬回頭看了那個背影一眼,腦子裡飛速檢索了一圈。
她確定自己不認識這個人,可剛才那聲冷笑分明是針對她的,精準、刻意、敵意滿滿。
為什麼呢?
林憬還沒來得及琢磨明白,柳月從經理辦公室推門出來,正好撞見這一幕。
柳月順著林憬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個已經走遠的背影,瞭然地拍了拍林憬的肩膀,壓低聲音說道。
「別理她。她叫沈嬌,仗著自己上頭有人,老是欺負人的。咱們今天中午碰到的那桌特別刁鑽的客人,還記得吧?」
林憬點頭:「記得啊,太挑了,我懷疑他是刺蝟精轉世。」
「就是她推過來的。」柳月朝沈嬌消失的方向努了努嘴,「她知道那桌客人不好伺候,故意把燙手山芋往咱們身上扔。經理剛才為這事說了她幾句,她心裡不服氣,出門就沖你陰陽怪氣。」
林憬更奇怪了:「她心裡不舒服朝我哼什麼?按道理,莫名其妙接了一桌刁鑽客人的是我,要哼也該我朝她哼才對,她怎麼還惡人先告狀了?」
柳月笑了。
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柳月對林憬的印象相當不錯。
這姑娘雖然明顯有後台,但從不擺架子,幹活踏實,嘴也甜,一口一個「柳月姐」叫得人心花怒放。
「經理平日裡對沈嬌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畢竟她上頭那位也算個小領導。可今天經理專門把她叫進去訓了一頓,你知道為什麼嗎?」
「因為我嗎?」
「誰讓你後台更硬呢。」柳月朝她眨了眨眼睛,笑容裡帶著幾分心照不宣,然後不等林憬追問,轉身輕快地走了。
林憬站在原地消化了兩秒。
霍少白幫她介紹了這份工作,經理因此對她格外客氣;霍雲崢那天單獨給她兩千小費,經理對她的態度直接從「客氣」升級成了「殷勤」。
沒想到,她來這裡兼職的初衷是接近霍雲崢,結果霍雲崢還沒完全拿下,倒是意外享受了一把有人撐腰的待遇。
不過沈嬌那聲冷笑和那個用鼻孔看人的眼神,還是讓她隱隱有些不舒服,像是一根細小的魚刺卡在喉嚨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算了,先不想這個。
林憬敲響了經理辦公室的門。
經理正坐在辦公桌後看排班表,一見敲門的是林憬,臉上立刻綻開了一個標準殷勤的笑容,放下手裡的表格,雙手交疊在桌面上,姿態比面對VIP客戶還要端正幾分:「林小姐,您找我有事?」
林憬在經理對面的椅子上坐下,難得有些不好意思地開口:「經理,明天我想請個假。」
說完她自己都覺得臉皮有點發燙。
才幹了多久就請假,換成別的兼職人員恐怕早就被經理甩臉子了。
但經理聽完之後不但沒有任何不悅,反而十分體貼地笑了笑:「林小姐是有要緊事嗎?沒關係的,年輕人有自己的安排很正常。」
「有約,」林憬如實說道,「比較重要,不好推。」
經理立刻露出一個「我完全理解」的表情,他拿起手邊的排班表用筆劃了一下,動作乾脆利落:「當然可以,明天我會安排人替你,你安心去忙你的事情,不用掛念這邊。」
走出經理辦公室,林憬靠在走廊的牆上,拿出手機給霍少白髮消息。
林憬:明天下午,不見不散。
霍少白幾乎是秒回:好的,我等你!
後面還跟了一個臉紅的小黃臉表情和一張小兔子蹦蹦跳跳的動圖。
緊接著他又發了一個地址過來,是一家開在商圈寫字樓里的私人舞蹈教室。
林憬回了個「OK」的表情,正準備把手機收起來,屏幕又亮了。
霍:你幹嘛呢?
林憬捧著手機,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這段時間霍雲崢的變化肉眼可見。
現在他不僅會主動給她發消息,還學會了問她在幹嘛,語氣雖然依舊簡潔,但和當初那個冷冰冰的那人比起來,簡直是判若兩人。
她感覺自己離任務成功越來越近了。
一片小樹林:哥哥是不是想我了?我也想哥哥了。
發完這條,她又發了一個撒嬌的表情包。
霍:下周五晚上有空嗎?
林憬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下周五晚上,正是迎新舞會的日子。
林憬感覺一盆冷水從頭頂澆下來,霍雲崢主動約她,這是什麼概念?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發出邀約。
用暴富老師的話來說,這是攻略進度條從百分之三十直接跳到百分之五十的標誌性事件,是里程碑,是質的飛躍,是她林憬撈女生涯的高光時刻。
可這個高光時刻偏偏撞上了迎新舞會。
學分和攻略,像魚和熊掌一樣擺在她面前,哪一個她都不想放棄。
林憬咬著嘴唇,拇指在屏幕上來回摩挲,腦子裡兩個小人在瘋狂打架。
一個小人說「學分重要學分重要,缺一個學分要延畢」,另一個小人說「霍雲崢重要霍雲崢重要,攻略成功一步登天」。
她深吸一口氣,一個大膽的念頭浮了上來。
說不定能兩邊都應付過去呢。
林憬咬了咬下唇,打了兩個字過去。
一片小樹林:有空的。
發完她盯著屏幕,心臟砰砰跳。
此時的霍氏集團頂層辦公室里,百葉窗半闔著,將陽光切割成均勻的光條投在地毯上。
霍雲崢靠在那張寬大的真皮座椅里,手機屏幕的冷光映在他的金絲邊鏡片上,他看著對話框裡那句「有空的」,薄唇微微勾起一個弧度。
他當然知道下周五晚上是什麼日子。
他特意把約林憬的時間選在了同一天晚上,就是他想要一個答案,他要知道在林憬的心裡,他霍雲崢,到底排在第幾位。
霍雲崢用手指輕輕敲著座椅扶手,心裡盤算著時間。
他退出對話框,撥通了助理的內線電話,聲音恢復了辦公時一貫的冷靜和簡潔:「下周五晚上的行程,幫推遲到下一日。另外,和南城大學那邊確認一下舞會的流程,發到我郵箱。」
掛斷電話後,他重新拿起手機,點開和林憬的對話框,打了一行字發過去。
霍:好,下周見。
簡潔、克制、不動聲色。
這是霍雲崢從商場上學會的最重要的一課,就是永遠不要讓你的對手知道你在想什麼,直到你亮出底牌的那一刻。
而這場戰役的底牌,他會留到下周五晚上,親自翻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