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林憬和方萱蝶按照霍少白髮來的定位,找到了那家藏在商圈寫字樓里的私人舞蹈教室。
推門進去的時候,林憬不爭氣地在心裡「哇」了一聲。
整面牆的落地鏡擦得光可鑑人,淺橡木色的彈性地板踩上去微微回彈,角落裡立著一台可攜式藍牙音箱,銀灰色的外殼在燈光下泛著啞光質感。
霍少白和裴南豐已經到了,正坐在靠牆的長凳上等著。
霍少白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POLO衫,整個人看起來清爽而認真。
裴南豐倒是一如既往地花枝招展,頭髮用髮膠打理過,笑起來桃花眼眯成兩道好看的弧線,朝她們揮手。
四人分成兩組,各自占據舞房的一半。
方萱蝶和裴南豐那組進展順利,方萱蝶雖然也是零基礎,但身體協調性比林憬好了不止一星半點,裴南豐又是個極有耐心的老師,沒一會兒兩個人已經有模有樣地轉起了圈。
而林憬和霍少白這一組,只能用「慘烈」兩個字來形容。
林憬的四肢像是各自擁有獨立的神經系統,腦子記得住舞步,腳記不住,手記住了,腰又跟不上。
霍少白把最簡單的華爾茲方步拆解成四個分解動作,一個節拍一個節拍地教,林憬的腳尖還是精準地、反覆地、毫不留情地落在他的腳背上。
第一腳踩下去的時候,霍少白倒吸了一口涼氣,但迅速把表情管理成了若無其事。
第三腳的時候,他的微笑僵了零點幾秒。
到第六腳的時候,林憬低頭看見他白色的鞋面上已經印滿了深深淺淺的灰色印子,像一幅抽象派的水墨畫。
兩個小時的練舞結束後,林憬已經不敢正眼看霍少白了。
她端端正正地站在舞房角落裡,雙手交握在身前,低著頭看自己的腳尖,活像一個犯了錯被罰站的小學生,耳根紅得能滴出血來。
霍少白的腳背確實很痛,痛得他趁林憬不注意的時候偷偷活動了好幾次腳趾。
但作為一個有風度的男人,他不但不能表現出任何痛苦,還得反過來安慰肇事者。
他用一種輕描淡寫的、仿佛被踩幾腳跟被風吹了幾下沒什麼區別的語氣說道:「沒關係的,一開始都是這樣的。我學網球的時候還把教練的球拍砸飛過,你這比我可好多了。」
林憬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頭看了看他那雙已經面目全非的白鞋,眼神里寫滿了愧疚。
她怕再來幾次,霍少白就不是陪她去舞會,而是被她推著輪椅去醫務室了。
正好時間差不多到了中午,林憬和方萱蝶交換了一個眼神,默契地達成了一致。
人家出人出力,怎麼也得請頓飯表達一下感謝。
方萱蝶在心裡盤算了一下,拉著林憬咬耳朵:「不能太寒酸,得稍微貴一點的地方。」
林憬想了想,咬咬牙點了頭。
於是方萱蝶選了一家她種草了很久但一直沒捨得去的高檔西餐廳,要不是林憬最近在涵碧山房掙了點錢,她是絕對捨不得踏進這種地方的。
其實相處了這些天,林憬心裡隱隱約約是看得出來的。
霍少白對她應該是有那麼點意思,這些舉動都超出了「學長照顧學妹」的範疇,林憬不是不知道,但她不能接,也不敢接。
她的任務目標是霍雲崢,不是霍少白。
她是這本小說里的惡毒撈女,在劇情中的作用就是撈男主的錢,等女主出現之後功成身退、體面退場。
這勢必,林憬前期必須要和霍雲崢糾纏不清,如果她和霍少白走得太近,夾在叔侄之間也太尷尬了吧。
所以林憬總是在有意無意地和霍少白保持距離,霍少白應該也感覺到了那道若有若無的界限,但他什麼也沒說,只是保持著一種恰到好處的、不會給她壓力的距離,繼續用自己的方式對她好。
四人開車到了西餐廳門口。
男生去地下車庫停車,方萱蝶去了趟洗手間,林憬便先進了餐廳。
這家西餐廳確實高檔。
大理石地面光可鑑人,倒映著頭頂水晶吊燈的碎光,像在腳底下鋪了一地細碎的鑽石。
胡桃木護牆板從地面延伸到腰際,上頭貼著米色絲絨壁布,紋理細密如暗紋織錦,摸上去觸感溫潤。
落地白紗簾從天花板垂到地,被午後的穿堂風輕輕鼓起一角,陽光透過來,濾成一片柔和的、泛著金邊的光霧。
每張餐桌相隔很遠,鋪著熨得沒有一絲褶皺的雪白桌布,桌腿是黃銅的,末端打著精緻的卷花。牆角一架三角鋼琴支著琴蓋,黑漆面映出窗外梧桐樹搖曳的影子。
吧檯後面整面牆的酒櫃裡,酒瓶在幽暗的光線中泛著琥珀色和祖母綠色的微光。空氣里浮著白蠟燭和鮮百合混合的氣味,靜靜地、不動聲色地提醒著每一位進來的客人。
這裡很貴,但很有格調。
林憬剛走了兩步,還沒來得及欣賞完這滿室的奢華,目光就被一個身影釘住了。
霍雲崢。
他正從餐廳深處朝門口走來,身邊跟著兩三個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一看就是生意場上的應酬。
霍雲崢今天穿了一套深炭灰色的戧駁領西裝,襯衫領口繫著一條暗紋領帶,整個人被那身剪裁考究的面料襯得肩寬腰窄,在一群大腹便便的中年商人中間鶴立雞群。
他的表情是一貫的冷淡疏離,嘴角抿著一條平直的線,眼神淡漠地掃過周遭的一切。
林憬先是在心裡暗自讚嘆了一聲,「好帥。」
然後突然看出了一絲怪異的地方,然後血壓飆升。
霍雲崢身邊有一個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
那個中年男人挺著一個渾圓的啤酒肚,頭髮用髮油梳得油光水滑,笑起來滿臉橫肉都在顫動,他一邊走一邊側著身子,殷勤地想要將一個年輕女子往霍雲崢身邊推。
那女子大約二十五歲左右,穿一條酒紅色的緊身連衣裙,妝容精緻,五官挑不出什麼大毛病,此刻正順著中年男人的手勢,含羞帶怯地往霍雲崢手臂的方向靠過去,嘴裡柔聲說著什麼,笑得溫婉得體。
林憬站在離門口不到五米的地方,看著這一幕,一股無名火「噌」地一下從胸口躥上了天靈蓋。
整個人像一隻掉進了醋缸的貓一樣,從腳底到髮絲都在往外冒著酸泡泡。
她還沒成功攻略霍雲崢呢,這人居然想要挖她的牆角?
還有!
霍雲崢你倒是走啊,你冷著一張臉站在那裡是什麼意思?
發動你的毒舌功能懟她啊!
還有那個啤酒肚男,什麼人啊,畫個圈圈詛咒你!!
中年男子渾然不知自己的行為已經被人從頭到腳詛咒了八百遍,仍在滔滔不絕地說著什麼,大概是在介紹自己身邊這位的學歷、家世、才藝,語氣熱絡得像在推銷一件限量版的奢侈品。
那紅裙女子微微側頭,從睫毛底下偷瞄霍雲崢的側臉,臉上掛著精心排練過的笑容。
霍雲崢依舊是那副生人勿近的表情,既不接話也不側目,目光平視前方,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就在這時,霍雲崢忽然抬起了眼。
他像是感應到了什麼似的,目光越過合作夥伴半禿的頭頂,越過紅裙女子精緻的捲髮,越過空氣中浮動的蠟燭和百合的香氣,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了站在門口的林憬身上。
中年男子正說得起勁,忽然發現身邊的霍總停了腳步。
他順著霍雲崢的視線看過去,就看見了一個人。
那是一個女孩,一個漂亮得讓人倒吸一口涼氣的女孩,頭髮隨意地紮成低馬尾,臉上脂粉未施,卻明艷得像畫裡走出來的牡丹仙子。
她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站在水晶吊燈碎光灑落的大理石地面上,整個人亮得像是自帶了一層柔光濾鏡。
中年男子在商場上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自認為見多識廣,但在看見這個女孩的那一刻,他有一個極其清晰的念頭從腦海里划過,他身邊這位精心打扮的女孩,在這個素麵朝天的女孩面前,毫無勝算,一丁點都沒有。
不過,這個漂亮姑娘怎麼瞪著自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