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憬現在的心情,就像是一個辛辛苦苦種了一季白菜的老農民,每天澆水施肥捉蟲,眼瞅著白菜一天比一天水靈、一天比一天飽滿,滿心歡喜地等著豐收的那一天。
結果一抬頭,看見一頭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豬正圍著她的白菜地流著哈喇子打轉。
這能忍?
這絕對不能忍。
管他什麼場合不場合,再不出手,她的白菜就要被別家的豬拱了。
於是她三步並作兩步地走了過去,步子又快又急。
她今天穿了一條收腰的鵝黃連衣裙,圓領素淨,腰線收得恰到好處,裙擺剛好及膝,走起路來輕輕晃蕩。
光落在裙面上泛起一層柔亮的水光,襯得她露在裙擺外面的小腿白得像新剝的藕節。腕上一根細銀鏈隨著動作偶爾閃一下光,額前幾縷碎發被穿堂風撩起來,整個人便生動了。
不是那種精心雕琢的美,而是一種被水洗過般的乾淨明艷,素麵朝天卻讓人挪不開眼。
她擠開霍雲崢身邊的助理,毫不客氣地插到他和那個紅裙女子之間,小手自然而然地挽住了霍雲崢的手臂。
仰起臉,聲音又甜又脆:「哥哥,你怎麼在這裡啊?她是誰啊?怎麼總往你身邊擠?」
她說這話的時候腰杆挺得筆直,下巴微微揚起,一副正室的派頭擺得十足十。
霍雲崢低頭看著她,目光從她仰起的臉蛋掃到她挽著自己手臂的那隻手,再到她身上這條鵝黃連衣裙。
眼睛眯了眯。
小姑娘今天確實好看,明媚嬌俏,像一顆剛從枝頭摘下來的黃櫻桃,鮮靈靈地站在他身邊。
但他在心裡卻記著另一件事,她今天不是應該在涵碧山房上班嗎?
而現在,她出現在這家西餐廳里,而且,他微微低下頭,不動聲色地嗅了嗅,
在小姑娘身上,除了她那股清淡的體香之外,還縈繞著一絲若有似無的、不屬於她的男士香水味。
這個味道,霍雲崢十分熟悉,這是霍少白十分鐘愛的味道,雪松木和琥珀的尾調,清冽中帶著一絲暖意,辨識度極高。
霍雲崢心裡那股星星點點的不耐,瞬間便燒成了燎原的暗火。
這個味道要留在她身上,至少得近距離接觸相當一段時間。
他們幹什麼了......跳舞嗎?
還是別的什麼?
霍雲崢的眸色沉了一分,本來就冷峻的氣質又多了一層危險的暗色,他看著她,語氣比平時又淡了幾分:「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林憬心裡「咯噔」一下。
光顧著興師問罪了,完全忘了自己出現在這裡也需要一個合理的解釋。
怎麼說?總不能告訴他實話。
霍雲崢要是知道了,她都不敢想像他那張本來就不怎麼和善的臉上會露出什麼表情。
她張了張嘴,腦子飛速運轉,可越急越編不出理由,那副支支吾吾的樣子落在霍雲崢眼裡,就是一個無聲的、確鑿無疑的答案。
霍雲崢面上不動聲色,神情卻肉眼可見地又冷了幾分。
他們兩人這番互動落在那個紅裙女子眼裡,卻被解讀成了完全不同的劇本。
在她看來,眼前這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黃裙子女孩,顯然是個厚著臉皮倒貼霍總的沒眼色貨色,而霍總冷淡的回應和越來越沉的臉色,正是對這番倒貼行為不加掩飾的厭惡。
既然霍總不好親自開口趕人,那不如由她來代勞,還能在霍總面前博一個善解人意的好印象。
於是她勾唇一笑,塗著酒紅色指甲油的手伸了出來,一把抓住林憬抱著霍雲崢手臂的那隻手的手腕,用力往外一撇,動作乾脆利落,語氣也帶著幾分理直氣壯的輕蔑:「這位小姐,霍總還要談正事,你——」
林憬沒料到她敢動手,手腕被指甲掐得生疼,下意識「啊」了一聲。
那聲音不大,卻像一根針,扎在霍雲崢的耳膜上。
他低頭,看見小姑娘白淨的手腕上多了一道紅痕,眉頭瞬間擰了起來。
他伸手一把扣住紅裙女子的手腕,五指收緊,力道大到骨節都在發白,然後往外一甩。
女人被他這一甩踉蹌了好幾步,高跟鞋在地面上連退了四五步還是沒站穩,直接摔倒在冰涼的大理石地面上,姿勢狼狽至極,酒紅色的裙擺在地面上攤開像一灘潑灑的紅酒。
「霍總,您……」女子撐起半個身子,不可置信地仰頭看著霍雲崢,精心打理的捲髮散亂地黏在臉頰上,眼睛裡的震驚和委屈貨真價實。
林憬腦子裡忽然閃過暴富老師發來的追求秘籍里的另一條重點標註法則,想要抓住男人的心,有時候得先激起他的憐愛之心,適當的示弱不是軟弱,是策略。
這不,現成的機會送上門來了。
她立刻順勢往霍雲崢懷裡一靠,把自己的小腦袋貼上他結實的胸膛,然後抬起自己的手腕湊到他眼前,用那種又軟又委屈的語氣,可憐兮兮地說道:「哥哥,她把我抓疼了。你看,都紅了。」
霍雲崢低頭看她,小姑娘仰著臉,眨了眨眼睛,眼眶裡沒有淚,但眼角微微泛紅,一副想要他為自己撐腰的神情。
他當然看得出來她是裝的,那手腕上的紅痕很淺,淺到再過幾分鐘大概就會消得無影無蹤,她這副委屈巴巴的樣子,七分是演,三分才是真。
但這並不妨礙他為她撐腰。
不妨礙他順著她遞過來的台階,替她把這場戲唱完。
小姑娘要面子,要排場,要在情敵面前宣誓主權,他給她就是,又不是給不起。
他抬起頭,看向范明,那個已經嚇得大氣都不敢出的中年男人,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冷淡和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是裹著冰碴
「這就是范總帶來的人?」
范明此刻後背的襯衫已經濕透了一大片,額角冷汗涔涔。
他在商場上和霍雲崢打交道也不是一天兩天了,這位年輕總裁的手段他是見識過的。
談生意時溫文爾雅,翻臉時六親不認,最可怕的是他那雙眼睛,冷下來的時候看你一眼,能讓你做三晚上噩夢。
而他身邊這個穿黃裙子的小姑娘,能讓霍雲崢容忍她當著一眾合作夥伴的面撒嬌告狀。
這哪裡是什麼隨便的女人,這分明就是霍雲崢心尖尖上的人。
而他帶來的這個女人,不僅不長眼地想擠開人家,還動手了。
范明在心裡恨不得當場掐死她。
他掏出手帕擦了擦滿腦門的汗,躬著身子,聲音發虛:「霍總,實在對不住,是她不長眼,有眼不識泰山,衝撞了這位小姐。您看怎麼處理,我們這邊絕對全力配合,絕無二話。」
紅裙女子徹底慌了,她跌坐在地上,看著帶自己來的范總對著那個黃裙子女孩點頭哈腰,終於意識到自己做了不該做的事情。
她連忙從地上爬起來,裙擺沾了灰也顧不上拍,聲音帶著哭腔,再也沒有剛才的輕蔑和囂張:「對不住,是我的錯,是我有眼無珠,請這位小姐原諒我……」
霍雲崢沒有看那個女子,只是低下頭,目光落在林憬臉上,把處置權無聲地交給了她,像是在說——你怎麼說,怎麼辦,全憑你高興。
林憬本來就是裝的,她沒受傷也沒真生氣,不過是被掐了一下手腕。
見她道歉了,又見她渾身抖得像篩糠一樣,眼圈都紅了,心裡那點火早就消了大半。
她揪了揪霍雲崢的衣襟,仰起臉說:「我真的沒事了。」
話是對霍雲崢說的,但語氣里已經有了原諒的意思。
霍雲崢看了她一眼,確認她是真的不想追究,不是礙於面子強撐大度,然後伸手攬住林憬的腰,將她往自己身側帶了帶。
他轉過身,面對著一幫已經看得目瞪口呆、下巴差點掉到地上的合作夥伴和下屬,語氣平淡得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你們先回去吧。」
這句話的意思很明確,他不追究了,但也不想再看到這些人繼續杵在這裡礙眼。
范明如蒙大赦,一把拉起還在抽泣的紅裙女子,用和他體型完全不符的速度飛快地消失在餐廳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