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話一出,霍雲崢的目光也不著痕跡地落在了霍少白身上。
他的手指搭在酒杯杯沿上,不緊不慢地轉了一圈,表情依舊是那副不動聲色的從容,但眼神里的專注度明顯高了幾分。
霍少白低頭戳著碗裡的米飯,耳根悄悄地浮上了一層薄紅:「還沒有。」
霍老爺子心情頗好,笑呵呵地替孫子補充道:「少白有喜歡的人了,正追求著呢。這孩子,比他小叔強,至少知道主動。」
霍雲夢立刻來了興致,放下筷子,身子往前傾了傾:「真的?誰啊?哪個學院的?長得好看嗎?性格怎麼樣?阿白你快跟姑姑說說,姑姑幫你分析分析。」
「是嗎?少白,」霍雲崢忽然開口,但目光卻帶著一種只有霍少白才能感受到的不動聲色的審視,「誰啊?我怎麼不知道?」
霍少白還沒有來得及回答,霍老爺子就替他開了口:「阿白說了,正在追呢,還沒追上。你這當小叔的,別一上來就審人家,嚇著孩子。」
霍雲崢將酒杯放在桌上,修長的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摩挲了一下,目光落在霍少白微微泛紅的臉上。
「少白,你還年輕。你確定是她了嗎?」
霍少白被霍雲崢這麼一問,瞬間愣住了,嘴唇張了張,卻沒有發出聲音。
他確實對林憬有好感,那女孩明媚得像從畫裡走出來的牡丹花,笑起來的時候整間舞蹈教室都在發光。
他喜歡她,可是他從來沒有想過「確定是她」這個問題。
他不過才二十出頭,談戀愛對他來說,是兩個人相互有好感的人在一起,一輩子的承諾,此時對於霍少白來說,實在是過於久遠了。
可霍雲崢的眼神分明在說,如果不是一輩子,就不要去招惹她。
霍老爺子放下筷子,不滿地看了小兒子一眼:「你這孩子,阿白只是談個戀愛而已,怎麼就扯到一輩子去了?年輕人多談談戀愛不是很正常的事嗎?你以為誰都跟你似的,這麼多年不開一次竅。」
霍雲崢端起面前的醃篤鮮,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然後抬起眼,看著霍少白。
「自然是要一輩子的。若是因為一時的歡喜就去招惹撩撥人家,撩完又不負責,那就是對感情的不負責任。我認為談戀愛就是奔著一輩子去的。若是沒有長久的打算,就不要去追求。」
他頓了頓,目光微微收緊,「你覺得呢,少白?」
霍少白看著霍雲崢那雙凌厲的眼睛,那目光像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
他的手心微微出了汗,筷子在指間不自覺地轉了兩圈:「小叔,我……」
霍雲獰適時地出聲為兒子解了圍。
霍雲獰看向坐在對面的弟弟,聲音溫和深沉:「阿崢,你這麼說,你的意思是,你已經認定了?」
霍雲崢眼前浮現出林憬的模樣。
「是啊,」他的嘴角微微揚起,「雖然相處的時日不算長,但我認定了她。」
此話一出,全桌安靜。
霍雲獰看著弟弟的目光里多了幾分深意。
霍老爺子看著這個小兒子,那目光里有驚訝,有探究,最後慢慢化成了一種深深的、近乎欣慰的笑意,似乎是想到了什麼。
他將筷子擱在筷枕上,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嘆了口氣,聲音比剛才所有的話語都要柔和幾分。
「好,是我霍家的子孫。想當年,我第一次見到阿音,就認定了她。那時候我才二十出頭,她站在她家院子裡的石榴樹下,穿著一條素布裙子,就那麼回頭看了我一眼。就那一眼,我就知道,這輩子就是她了。我當時就想,若是我不能娶到阿音,我便終身不娶。」
阿音是霍老爺子的妻子,霍家的女主人。
她在生下霍雲崢之後便因產後併發症撒手人寰,留給丈夫四個年幼的子女和一個永遠填不滿的空缺。
老爺子把四個孩子拉扯大,幾十年來多少媒人踏破了霍家的門檻,他一個都沒再娶。
每年清明帶著兒女去掃墓,老爺子總會穿那件妻子生前給他做的第一件中山裝,站在墓碑前安安靜靜地說上半天話,說的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家常。
老大結婚了,大女兒學會彈鋼琴了,小女兒打算學跳舞,小兒子又闖禍了,今年的石榴花開得特別好。
這些事情,阿音當然不會回答,但老爺子覺得她能聽見。
霍少白看著爺爺眼中泛起的微光,想起自己從未見過面的奶奶,心裡湧起一股複雜酸澀的情緒。
霍老爺子轉向霍少白,語氣恢復了慣常的溫和慈愛,但那份慈愛里多了一層方才沒有的鄭重和認真。
「阿白啊,你小叔說得對。你小叔雖然平時說話不中聽,但今天這番話,在理。」
「你要對自己的感情負責,更要對那個女孩子負責。你爺爺我這輩子最驕傲的事情不是霍家的產業,是你奶奶跟了我,我沒有辜負她。霍家的男人,不在外面拈花惹草,不拿感情當兒戲。喜歡,就是一輩子的事。」
霍少白沉默了片刻,放在膝蓋上的那隻手不自覺地攥成了拳頭,又緩緩鬆開。
他點了點頭,聲音比剛才輕了幾分,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認真:「我知道的,爺爺。」
霍少白頓了頓,忽然抬起頭,看向坐在對面的霍雲崢隨口一問:「對了,小叔,聽你剛才這麼說,你有喜歡的人了,是哪家的千金?我們認識嗎?」
霍雲崢嘴角微微勾了勾,然後不緊不慢地說道:「她是南城大學,文學系的大學生。」
霍少白手中的筷子差點滑落:「這麼巧?」
霍雲崢目光落在霍少白臉上,那目光似笑非笑:「什麼這麼巧?」
霍少白腦子飛速運轉。
他想起當初在涵碧山房第一次帶林憬去兼職的時候,霍雲崢曾經在走廊里問過他和林憬的關係,他當時信誓旦旦地說「我們真的沒有關係,我就是想幫幫她,畢竟是學妹嘛」。
如果現在被霍雲崢知道,他喜歡的人就是林憬,那霍雲崢一定會誤會林憬別有用心,他不能因為自己傷害林憬。
於是他深吸一口氣:「沒什麼,就是有個朋友,他也喜歡一個文學系的姑娘,也是正在追,挺巧的。」
霍雲崢沒有說話,只是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