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完年,熱鬧就像潮水一樣退去了。
院子裡的紅燈籠摘了,門上的春聯被風吹得翹起一角,劉嬸把剩下的年貨一樣一樣地收進柜子里。
祝余又繼續讀書去了,每天早出晚歸,背著沉甸甸的書包,跟普通高三學生沒什麼兩樣。
上課、做題、考試、排名,周而復始。
國外的錄取結果還沒出來,雖然已是十拿九穩。
那最後一步沒落地之前,什麼都有可能發生。
大家都知道不能把所有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
祝余更不是那種會把所有希望寄托在一件事上的人。
所以她還是要讀書,要在六月參加高考。
不參加高考,對不起這些年讀書的辛苦。
祝余也參加了國內藝考,這是陳老師給她的建議和要求。
陳老師這個人,看著隨和,其實做事極有章法。
藝考成績出來那天,陳老師給她打電話,語氣壓不住驕傲!
「專業排名全國第一,國內最好的美院隨你挑。」
如果法國那邊的大學沒申請上,她也可以在首都的美術學院繼續學畫畫。
那是國內最好的美術院校之一,陳老師就是從那裡畢業的。
自己的學生拿到這麼好的成績,陳老師當然很高興,臉上有光。
而葉清和年後也回到部隊忙碌去了。
祝其昌和余雲之也開始了早出晚歸,祝家小樓又恢復了安靜。
但當時過年相親這個話題引發的漣漪,卻在余雲之心底紮下了根。
她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就是覺得不對。
這事她又沒有什麼確鑿的證據,只是作為母親特有的、說不清道不明的直覺。
而她的感覺告訴她,葉清和看祝余的眼神不對。
不是哥哥看妹妹的那種。
那是一個男孩子看自己喜歡的女孩的眼神,是小心翼翼的。
祝余呢?她對葉清和倒是跟以前差不多,但余雲之也保不准女兒心裡是怎麼想的。
她是過來人,她知道女孩子的心思有時候比男孩子藏得深。
這個事情,她沒有跟祝其昌說破,也不敢說破。
萬一她猜錯了呢?萬一只是她自己想多了呢?
越想越不敢說,越不敢說越難受。
所以這個事情一直在她心裡,像揣了個炸彈,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炸。
夜深人靜她躺在床上,看著祝其昌躺在旁邊,呼吸均勻,睡得香甜,余雲芝都想把他推醒。
畢竟這男人實在是粗枝大葉到讓人生氣,他是一點都沒察覺出來吖!
他倒是睡得香,只讓她一個人惴惴不安,翻來覆去,頭髮都白了好幾根。
熬了幾個月,等祝余拿到巴黎國立高等美術學院的錄取通知書,高考結束了,余雲芝實在熬不住了。
一天晚上,余雲之一直輾轉反側。
從左邊翻到右邊,從右邊翻到左邊,被子掀開又蓋上,蓋上又掀開。
祝其昌本來已經快睡著了,被她翻得睡不著,睜開眼睛,側過頭看著她。
床頭燈還亮著,橘黃色的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眉頭皺著,嘴唇抿著,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他看了她一會兒,開口了。
「這是怎麼了?生意上有什麼難題嗎?」祝其昌問。
這些年余雲芝的日子過得很舒坦,在家裡,祝其昌從來沒有讓她為難過,家裡的大事小事,只要她開口,他都說「行」。她自己生意也做得風生水起,診所越開越大,分店一家接一家,營業額一年比一年多。
兩個孩子都很有出息,大院裡誰不羨慕。
她很少有睡不著的時候,偶爾失眠也是因為白天喝了濃茶或者咖啡。
祝其昌作為枕邊人,太了解她了。
她這個樣子,一定是有事,而且是大事。
余雲之沒有立刻回答。
她躺在那裡,盯著天花板,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聲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說,又像是在跟他說。
「老祝,我跟你說個事。」她的聲音有些發緊。
「你別打斷我,讓我說完。說完你再說話。」
祝其昌看著她,沒說話,只是微微頷首,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余雲芝像是終於卸下壓在心頭數月的石頭。
將過年那會的發現,這幾個月翻來覆去的猜測、她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直覺,一五一十地,全部說了出來。
祝其昌聽完,久久沉默。
他眉頭一點點鎖緊,臉上的神情從最初的疑惑,慢慢沉成一片凝重,像烏雲壓城。
半晌,他低聲道:「這臭小子……我找機會跟他談談!」
說完,他伸出手,輕輕握住了余雲芝的手,掌心溫熱,帶著安撫的力道。
「你先別急,我再看看。也許……是你看錯了呢?」
余雲芝沒有說話,她也希望自己看錯了。
兩個孩子還是好好的兄妹,一家人還是好好的家人。
但她知道感覺自己不會看錯的!
以前只是沒往那方面想過,一往那方面想,就處處是破綻!
祝其昌雖然安慰余雲芝不要多想,但那話是說給余雲芝聽的。
他自己心裡其實也沒底,他了解余雲芝不是那種會捕風捉影的女人。
但他一個高級軍官,部隊裡運籌帷幄多年,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
他比余雲芝更沉得住氣。這件事關乎他的兒子和女兒,所以他得小心,得謹慎,得先把事情搞清楚。
於是當葉清和下次休假回家的時候,祝其昌特意調整了工作安排,就在家等著葉清和回來,就開始暗中觀察他。
好嘛,不看不知道,一看,這狼崽子看閨女的眼神就不對。
祝其昌是在飯桌上發現的,這天劉嬸做了一桌菜,一家人圍坐在一起。
祝余和葉清和坐在一邊,跟平常一樣,兩人的話題不斷。
可祝余說話的時候,葉清和的目光從沒從她的臉上移開過。
雖然他的眼神已經是儘量很克制的、怕被人發現的。
但那光藏不住,讓疑心的祝其昌一眼就看見了。
這不就是他看余雲芝的眼神嗎?
他是男人,一個男人愛一個女人的眼神,他還能不知道嗎?
當年他追余雲芝的時候,戰友們都說他「看人家姑娘的眼神像餓狼見了肉」,他還不服氣。
現在他看葉清和,就像看到了當年的自己。
那種眼神他太熟悉了,因為他也有過。
祝其昌把筷子放下,飯也吃不下了……
他要不是顧忌著閨女,都想把葉清和這狼崽子拉起來暴打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