腦子昏沉沉的,身上的衣服是濕的,感覺好不舒服!
剛想坐起身子,祝余被一陣尖利的聲音吵的耳朵疼!
「家裡哪有錢給她讀書呀!她一個丫頭片子,讀那麼多書幹啥?以後還不是嫁到別人家去!」
聲音又高又厲,像一把生了鏽的鋸子,直往人耳膜里剜。
祝余睜眼,眼皮卻重得像灌了鉛,讓她一時分不清自己身在何處。
緊接著,一個三四十歲女人的聲音響了起來,帶著焦急,卻又唯唯諾諾:「媽,小余成績好,還考上了大學,怎麼能不讓她讀書呢?人家想考還考不上呢!我們小余考上了,能去省城讀大學,以後……」
祝余從原主的記憶里翻出,這是原主的媽媽,余小燕的聲音。
看來這個媽媽腦子還是有數的,知道上大學的好處,想讓她去讀大學!
但是她的語氣和說話方式,一聽就知道這是個性格軟弱的女人,在這個家裡毫無地位,說話好似從來不敢大聲。
「我沒有錢!」外面王春花的聲音又拔高了一截,帶著不容置疑的蠻橫,「你們有錢就供她讀書,沒錢就別讀了,趁早去打工吧!」
祝余也反應過來,這應該是原主奶奶!是個重男輕女,蠻不講理的老虔婆!
「媽……我們每個月都把錢給您了啊!我和二柱的工錢,一分不少全交到您手裡了,您怎麼會沒錢呢?」余小燕急了,聲音裡帶上了哭腔,其實平日裡她根本不敢跟婆婆王春花這麼講話的,但是為了女兒,懦弱的余小燕還是忍著害怕,想為女兒爭辯幾句。
「我哪有錢?!你們一家三口吃的、喝的、用的,哪樣不是花我的錢?現在倒好,還想找我要錢供她上學?我看你是豬油蒙了心!我要找左右鄰居評評理,這是什麼兒媳?我要讓二柱回來休了你!」
一聽王春花要找左右鄰居評理,還想讓祝二柱回來休了她,余小燕頓時不敢說話了!
只剩下壓抑的、細微的抽泣聲。
王春花頓時覺得拿捏住了余小燕占了上風,語氣更加頤指氣使:「哭什麼哭,我還沒死呢!還不去做飯?等著老娘伺候你?一天到晚好吃懶做,二柱怎麼娶了你這個媳婦!餓著我大孫子我跟你沒完!」
隨即她頓了頓,忽然又想起什麼,聲音轉向另一個方向:「還有祝余那個死丫頭片子,哪去了?現在都什麼時候了,怕不是還在睡覺吧!」
余小燕連忙小聲說:「媽,小余昨天感冒了,身體不大舒服……」
「身體不舒服?」王春花冷笑一聲,「我看她就是好吃懶做,長了一身肥肉!村里哪個姑娘有她胖?她以後是找不到婆家的!」
本來祝余還想坐起來,聽了王春花的話,又閉著眼躺在床上。
要不是現在身體還在發燒不太舒服,她真的的要起床跟這個老婆子干一架。
上個世界身體弱,是個畫家,「文藝」了一輩子,加上身邊人都是講道理的人,所以她一輩子都沒跟人紅臉過,這輩子一來就這麼刺激……這瞬間激起了祝余的鬥爭欲!
原主這具身體確實比同齡姑娘圓潤個幾十斤,但遠不到「一身肥肉」的程度。
王春花看原主不順眼,竟然詛咒自己的親孫女找不到婆家,可見這老太婆的惡劣程度!
祝余知道她到的是九十年代中後期,往後幾十年,你要是說一個女孩子找不到婆家,別人姑娘可能還會很高興,畢竟嫁人也不是什麼好事,找不到婆家就找不到婆家。
但是這個年代你要是說一個姑娘嫁不出去,那就是詛咒!根本不是好話!
祝余腦子裡百轉千回,腦子裡想著身體好了,怎麼收拾這老婆子,又聽到她說:「等她身體好了,就給我收拾東西,南下打工去!以後一個月不掙個千把塊錢回來,就不是我孫女!」
余小燕終於忍不住又開了口:「媽,小余就是好長肉……你怎麼能說她找不到婆家……」
「閉嘴!給我趕緊去做飯!」
在王春花的威壓下,余小燕徹底沒了聲。
堂屋裡的聲音徹底安靜下去,祝余才緩緩睜開眼睛。
嗓子幹得像要冒煙,她想起床拿杯子喝口水,可渾身酸軟無力。
她費力地撐起身子,摸到床邊的搪瓷缸子,咕咚咕咚灌了幾大口涼水。
水雖是涼的,但是喝下去頓時舒服很多了。
喝完水,她重新躺下,閉著眼緩了緩。
原主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湧進來,一點一點和眼前的現實重合。
原主,也叫祝余,是昨天因為一場重感冒走的。
祝余躺在硬邦邦的床上,慢慢消化著這具身體留下的記憶。
越消化,心越涼,原主雖然有爸有媽,但是祝二柱愚孝,余小燕懦弱,她是獨生女不假,但從小到大一直沒享受到獨生女的福利。
怎麼回事呢?在祝家,爺爺祝建國是個悶葫蘆,一輩子就知道種地,家裡大事小事全由奶奶王春花做主。
王春花說一,沒人敢說二。
大伯祝大柱和大伯母李海燕帶著堂哥祝永強、堂妹祝芳芳,堂弟祝永貴一家五口住在東屋。
而祝餘一家三口,爸爸祝二柱、媽媽余小燕和她,擠在西屋。
祝家明明是兩個兒子,早就成家立業,孫子輩都老大了,卻一直沒分家。
這在十里八村都是稀罕事。誰家兒子結了婚不分家的?可祝家就是不分,因為王春花不肯。
她不肯分家的原因,全村人都知道,分了家,誰還給她交錢?
祝二柱和余小燕都是有手藝的人,兩個人打工掙錢,供一個祝余讀書按理說輕鬆得很。
可現實是,他們掙的每一分錢,都如數上交給了王春花,一分都不能留,要不然她就要鬧。
而王春花拿著這些錢,轉頭就貼補給了大房。
祝大柱好吃懶做,遊手好閒,一年到頭掙不了幾個錢。
大伯母李海燕種點莊稼,一家人吃飯都費勁,更別提供三個孩子讀書了。
那大房的日子是怎麼過的?全靠吸二房的血。
祝二柱和余小燕的血汗錢,全被王春花拿去養大房了。
大房幾個孩子讀書花錢從不含糊,祝永強想買什麼就買什麼。
輪到祝余想讀書,還得看王春花的臉色。
更絕的是,原主從小就被大房的孩子欺負。
大房三個孩子,其中兩個是男孩,原主一個小姑娘,怎麼幹得過?
挨打挨罵是家常便飯,可原主是個倔的,也是個聰明的。
早就看透了祝家的畸形,她不喜歡這個家的氛圍,厭惡透了。
她知道大房一直在吸二房的血,知道王春花偏心偏到了胳肢窩,知道爸爸愚孝、媽媽懦弱。
她跟祝二柱和余小燕說過無數次,得到的回答永遠是「忍」!忍忍就過去了。
她忍了一年又一年,從小忍到大,她知道,唯一的出路就是讀書。
所以她咬著牙學,拼命地學,今年高考,她考上了省城的一所大學。
錄取通知書前幾天剛寄到的時候,原主是開心的。
覺得自己終於得償所願了,她都想好了,等出去讀了大學,畢了業,就把祝二柱和余小燕接走,離開這個吃人的家,再也不回來。
可她萬萬沒想到,她考上了大學,國家也剛好開啟了大學「並軌」之路。
所有學生上大學都需要繳費,每一年學費加雜費,少說上千塊。
上千塊,這個家不是拿不出來,王春花手裡有錢,可她不會拿出來給祝余交大學學費。
因為在她眼裡,祝余就是個丫頭片子,讀書就是浪費錢。
原主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眼裡的光一下子就滅了。
她拼命讀書,拼命考大學,以為那是出路。
可現在出口的被王春花攔住了,她萬念俱灰!
加上一場重感冒,高燒不退,她就這麼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