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肯定不會善罷甘休的呀！而且你奶奶她最擅長顛倒黑白……」
余小燕急得直搓手，雖然她平日裡懦弱不敢說話，不代表她不清楚這家裡的情況！
剛才被祝餘震驚，沒回過神的余小燕，現在又有點害怕了！
「你爺爺雖然平時不愛說話，但永強是祝家長孫，他肯定向著他的。你大伯大伯母那兩個人你也知道……」
祝余聽著，筷子不停，她又夾了一筷子茄子，拌進飯里，吃得香得很。
「媽，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
「那你還——」
「但你知道我今天為什麼敢動手嗎？」祝余打斷她，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余小燕。
余小燕一愣：「為……為什麼？」
「因為我算準了他們不能把我怎麼樣。」
「本來就是我奶奶先動的手，我先占著理。後來還是祝永強先動的手，我還是占著理……要是我爺爺他們蠻不講理護著他們，我可不會繼續忍了……媽！」
余小燕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要是他們想動手——」祝余頓了一下，嘴角微微一勾，「嘿嘿！」
那一聲「嘿嘿」，笑得漫不經心，卻又透著一股篤定。
余小燕看著女兒這副天不怕地不怕、胸有成竹的樣子，心裡又急又……她說不上來是什麼滋味。
她本來就不是個擅長言辭的人，從小寄人籬下，嫁人後唯唯諾諾又受了幾十年的氣，早就習慣了把話咽進肚子裡。
她根本不知道怎麼去勸祝余，也不知道怎麼化解接下來的事情。只能幹著急。
「媽，還有件事，我要跟你說。」祝余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余小燕。
余小燕心裡一緊：「你說。」
「我是一定要去讀書的。」
聽祝余說一定要去讀書，余小燕心裡一酸，眼眶瞬間就紅了。
她低下頭：「小余……都是媽沒本事。你奶奶不給錢，媽就算去借錢，也一定讓你去讀書。」
她說這話的時候，自己都沒有底氣。
借錢？找誰借？
現在一個大學生的學費最起碼要上千塊，加上生活費，是一筆不少的費用，她能上哪去借！
可她是真的想供祝余讀書。為了女兒的前程，她願意豁出去。
「媽。」祝余放下筷子，伸手握住余小燕的手，「不用你去借錢。」
余小燕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祝余。
祝余笑了：「放心吧，我奶奶一定會把錢給我的。」
余小燕愣住，「她……她怎麼會給？」
她可是知道婆婆王春花是個什麼樣的人！到了她手裡的錢，哪有拿出來的份！
「這次她不給不行，呵呵！」祝余鬆開手，重新端起碗，夾了一口菜。
「她不給我就往大了鬧，到時候要是出事了……撕破了臉，可不能怪我！」
祝余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輕飄飄的，好似已經預料到撕破臉的場景。
可余小燕聽得心裡一顫，她看著女兒那張平靜的臉，突然意識到，祝余是認真的。
不是在說氣話，不是在嚇唬人，是真的做好了撕破臉的準備。
余小燕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她想勸祝余不要鬧大，這樣對她不好。
但是——祝余不鬧，怎麼上大學呀？
難道她的女兒要一輩子跟她一樣，窩在這個小村莊裡，被人欺負、被人看不起、連口氣都不敢大聲喘嗎？
余小燕想到這裡，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她的女兒一年就考上大學了，比祝永強那個考了三年都沒考上大學的廢物強多了！
憑什麼祝永強能復讀，她的女兒卻不能上大學？
這個家裡掙錢的大頭是她和祝二柱呀！
余小燕咬了咬牙，把到嘴邊的「你別鬧太大」咽了回去。
「那……那你小心點，」她壓低聲音，小心翼翼地勸，「你緩著點講，不要衝動。」
對於余小燕的勸說，祝余沒拒絕，也沒答應。
她沉默了兩秒，然後抬起頭，看著余小燕的眼睛，說了一句讓余小燕整個人都僵住的話。
「媽，要是爸這次不站在我這邊的話，你跟他離婚吧。」
「阿？」余小燕瞪大了眼睛，以為自己聽錯了。
離婚？這個詞對她來說，就像天上的月亮一樣遙遠。
在九十年代，農村地區很少有人離婚的，誰家要是離婚都要被人戳脊梁骨。
「你看那誰家的媳婦，跟男人離婚了，肯定不是什麼好東西。」
「肯定是在外面有人了，不然哪個正經女人會離婚？」
所以這個時代很多人的婚姻，都是湊合過一輩子的。
湊合湊合，就老了。湊合湊合，就死了。
當然，這也是這年代喝農藥的人那麼多的原因。
過不下去，離不了，逃不掉，最後只能一瓶農藥，一了百了。
「小余，你……你說什麼胡話呢！」余小燕聲音都變了調。
祝余沒有重複，她知道這個話對於余小燕衝擊太大了。
她低頭扒了一口飯，慢慢地嚼著，像在組織語言。
其實對於祝二柱的愚孝，祝余很不滿。
一個男人，老婆在家裡過的什麼日子，他不知道嗎？
祝二柱看不見嗎？他肯定看見了。
但他從來不說一句話，從來不為余小燕去跟王春花抗爭。
即使有餘小燕自己的性格問題，可祝二柱作為丈夫，難道不應該護著自己的老婆嗎？
他護了嗎？沒有。
他只會說「忍忍吧」「那是我媽」「她年紀大了」。
祝余想到這裡，心裡就湧上一股噁心，作為丈夫，他根本沒護好自己的妻女。
她厭惡祝二柱的愚孝，更厭惡他的不作為。
「媽，」祝余認真地看著余小燕，「我不是在說胡話。」
「我是認真的，如果爸這次還是不管對錯站在奶奶那邊，那就說明他這輩子都改不了了。」
「你跟這樣的人過一輩子，有什麼意思？」
余小燕的嘴唇在發抖，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可是……可是我……」她結結巴巴地擠出幾個字，「我能去哪？你怎麼辦？」
祝余伸手握住余小燕的手，手心溫熱，「媽，我大了，你不需要考慮我！」
「而且我會帶你走，到時候你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不用挨任何人的罵。」
「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想吃什麼就吃什麼。」
祝余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余小燕的眼淚終於沒忍住，啪嗒啪嗒掉了下來。
她使勁點了點頭，嗯了一聲，又說不出話了。
祝余看著余小燕哭成這樣，心裡嘆了口氣。
「行了，別哭了。一會兒眼睛紅了。」
余小燕吸了吸鼻子，趕緊用袖子擦了擦臉。
「小余，」她的聲音還帶著哭腔，「你爸他……他其實也不容易……」
祝余冷笑一聲：「他容易不容易是他的事。但他護不住妻女，就是他的錯。」
余小燕張了張嘴，想再幫祝二柱說兩句好話，但對上祝余那雙清亮的眼睛，又把話咽了回去。
她突然覺得，女兒說得對。